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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dem Zauberberg: Carthaginian in the Roman Empire

May she never die within me.

Li Qinyun

地点
兴趣
My life is perfect, even when it's not.
必须穿过那道窄门
那爱我的,佛在等我
8月13日

李翊云的"The Vagrants" (Random House New York, 2009)



     
对这部作品进行评价是一件困难的事。这不仅仅由于它是一部由中国作者用英文写就的关于中国——确切说是关于中国的政治事件——然而在美国出版的小说。之所以用“中国作者”这样的词,是因为李翊云不但在中国出生和成长,也在那里完成了大学教育,直到1996年才离开,这使她和在海外成长起来的华裔作家有根本的不同。而1996这个时间坐标也清楚地对她在中国所生活的年代进行了断代,又把她和闽安琪,张戎等亲历过文革并“逃离”了社会主义中国,然后沉湎于对中国的“控诉”并以写作和演讲为生的人群区别开来。如果说像李翊云和哈金,裘小龙这样来自中国而在美国用英文写作的作家可以被同等看待,我相信也会有不同的声音。跟前两位相比,裘小龙更像一个流行文学的作者,读者去读他流畅而有悬念的故事就好了。李翊云和哈金的英文作品都毋庸置疑地是严肃文学,尽管它们分享着一些难以抹去的共性,两人的差异也还是存在着。

       说到这里我想起两年多以前在圣路易见过的一个来自马来西亚的年轻华文女作家。在那个以海外华文文学为主题的座谈会上,当我被她的自大和对中国现代文学的盲目否定弄得很不舒服的时候,我向她提问她在写作过程中是否从鲁迅或者老舍等人那里领受过某些影响。而这位我此前从没听闻其名的作家居然很不屑地说她从来没有读过鲁迅,而且是有意为之,因为她要建立所谓“马华文学”自己的声音。这个回答除了她可怜的自尊心和脆弱的身份意识之外什么也说明不了,虽然没有再追问下去,我打心里看不起她。事实上我想指出的是,在这个话题下,谈论鲁迅等人对个人的影响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因为如果没有他们,我很怀疑这位女作家会不会说现代中文和用白话写作。李翊云的写作显然无法被归进这类所谓的 sino-phone literature,她从写作之初用的就是英文。一个更重要的事实是,她的写作技能是到美国以后习得的。据我在网上读到的资料说,李翊云在来美国念生物学的研究生以前,不但没用中文写过任何文艺作品,甚至连英文阅读也只局限为报纸。让人吃惊的是,不论是她三年前出版的短篇集“A Thousand Years of Good Prayers”还是这部长篇,都充满简洁优美而又极其标准的书面英文。对其英文写作能力的惊异是第二个让我觉得对她难以评价的原因。李翊云的个案似乎证明了写作——至少某种类型的写作——是可以被教会的,可以算作是美国大大小小的作家班和写作班的一个果实。

       我认为这样一个本来离文学世界很远的人克服语言和技术的双重障碍开始写作的冲动应该是对生活的感悟和无法克制的表达欲,这样的东西应该能穿透纸背抵达读者。让人失望的是,在已经出版的两部书中,除了优雅的语言和无懈可击的完美故事结构这些可以通过反复的学习和锤炼获得的东西,我没有看到更多的闪光点。这不是说作者对人物心理的挖掘不够深入,其实在大多数篇章里,人物的心理活动都被描写得极其细腻,但是作为一个经验读者,我总认为还有遥远的尚未到达的地方。我不知道美国的作家班教写作的范本是什么,以我有限的阅读我只能想到海明威,麦卡勒斯和塞林格,而这几位作家都是于无声处有惊雷,恰好是李翊云的反面。或者说,李翊云的作品总让我联想起好莱坞的某些电影,那类电影的一大特色就是寓说教于娱乐,看完以后观众会觉得得到了某种道德说教或者人生哲理,但我不是美国人,我看完了这种电影就很郁闷,觉得所谓的道理说得很骑墙很别扭,让人看了一点也不舒服,本来的娱乐价值也变得索然无味了。读李翊云的作品有点像看这样一部电影,读者被领入主人公们的内心世界,或沉痛或悲悯一番,出来以后醒过味儿来,觉得也不过如此,甚至有点做作,尤其当作者笔下的世界与她自己的生活世界的距离显得过于遥远时。

       李翊云的短篇们我已经想不起来太多具体的东西,而且手边也没有书。正好刚看完“The Vagrants ”, 书还没还给图书馆。在读这本书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它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而标题“漂泊者”又容易让人想起流俗的diaspora一类的词汇,带有浓厚的政治暗示,并不讨我喜欢。果然,故事是关于文革的。一个叫顾珊的红卫兵小将在文革开始两年后对文革产生了疑问,表达在给自己男朋友的信中却遭到了男朋友的揭发。顾珊因而入狱十年,经过两次审判之后在1979年三月的春分这一天被执行枪决,枪决前其实已经被活体取肾,用于省城某高官的器官移植。这些只是小说的背景,小说虽然围绕这一事件展开,但从没直接描写过顾珊本人。故事开始的时候是顾珊被枪决的这一天的清晨。而小说的人物则是多多少少跟顾珊事件牵连在一起的一些普通人,这其中有顾珊的父母,捡破烂的老华夫妻,文革中被顾珊踢到怀孕的母亲而导致残疾的小姑娘妮妮一家人,同情顾珊的电台播音员凯及其作为市政府官员的婆家,游手好闲的志愿兵烈士后代陆八十,新近离开乡下到城里和父母团聚的小学生童,患有肺结核的知识青年家林,等等。小说的第一部分讲述顾珊被枪决的当天,第二部分是第二天,第三部分则是这一年的清明节到五一之间发生的事情。整个故事的结构让我想起一部在1999年曾经引起轰动的美国电影“Magnolia”,只不过电影只讲述了二十四小时之内的故事。在叙述从一个人物跳到另外一个人物时——尤其是第一部分的结束处——李翊云的语言像极了镜头语言,而叙事口吻则非常类似于电视剧“Desperate Housewives”中一出场就已经死去的叙事人Mary Ann Young。

         当顾珊被杀之后,以家林和凯为首的同情顾珊的人们组织起来在清明这一天到小城的广场上举行了一场倡议为其平反的活动。这一事件与北京“民主墙”的被利用和被镇压相重合,当“民主墙”终于被定义为反革命行为,参与为顾珊平反的人们也遭到了被逮捕甚至被枪决的下场。故事发生的东北小城叫Muddy River,我觉得这可能指的是漠河,但漠河似乎更应该是Desert River , 所以也有可能是作者自己捏造的一个地点。

       这个故事在阅读过程中给了我很多期待,可是读完以后,我感到我最初的期待有点高了。故事描写得有强大的真实感(但我其实很怀疑在1979年春天的中国某偏远小城还会发生由于为错杀的文革犯人平反而遭到逮捕这样的事情,这样的结局是打破我的阅读期待的事实之一)也很流畅,问题出在人物身上。他们不像是一从作家笔下诞生就有了独立个性的角色,反而像被灌注了浓厚的意识形态而显得过于“理想化”的木偶。比如说,顾珊的父亲顾老师为什么恰好就是一个常常思考人生哲学的知识分子,而她的母亲为什么又正好是一个参加过扫盲班的旧社会地主的小妾呢?一直想窥探女人身体奥秘的陆八十为什么最后就阴差阳错以猥亵幼女罪而入狱?类似的例子很多,总之,每个人物好像一出场就背负着作家给赋予好的“政治任务”,而整本小说都是作家脑海中的一场盛大演出。作家对人物的操纵无可厚非,我的不满集中于人物的过于完美和故事的过于流畅。在这个故事内部,有一个精致的可以自圆其说的结构,或者说逻辑,可是当我们把它放在更广阔的历史中去看待,就会觉得这个由所谓的普通人构成的故事还是太圆滑了(这个评价也适用于李翊云的短篇小说)。每个角色的结局都滑向某种不明的心理期待,走到了他们“应该去的位置”。说实话我觉得这个心理期待是西方读者的,是一种stereotype,比如被我一再诟病的平反事件的大结局。除了身不由己被卷入顾珊事件的老华夫妇——他们后来又离开了小城继续过流浪的生活了——我看不出来还有哪个人物可以被称为“漂泊者”,因此我不知道——或者说懒得去知道——作者想用这样的标题暗示什么。

       李翊云没有选择北京,上海,成都,武汉,甚至广州这样的有代表性的我们一谈论文革就会涉及的地点,却把故事设计在一个东北小城,这或许是她“藏拙”的一种妥协,毕竟我们这样的读者也很难知道在小城镇里究竟能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李翊云在写作之初是否做过访谈之类的准备工作,从李翊云的年龄来看,她不可能亲历过文革,我觉得那个小学生童倒是跟1979年的作者年龄相仿,但是那个农村男孩儿的视角不可能是作者的。那她为什么要把第一部长篇作品投入到一件不熟悉的事情中去呢?我从来不反感关于文革的作品,相反,我似乎看过太多;我也没有特别不喜欢海外中国作家的跟政治相关的虚构作品,比如哈金的“The Crazed”,还是很值得一读。但是在李翊云这部小说的具体语境中,通过我上面的分析,我不得不怀疑她所选择的题材是一种迎合。这样的作品在西方一直有一个尴尬的处境,它作为用英文写就的关于中国政治事件的作品,一方面能满足西方读者的阅读和心理需要,另一方面,它真正的读者——能和作家发生共鸣的读者——却应该在大洋彼岸的中国,在这里,作品和它的对象之间发生了错位。这种错位不可避免地会导致作者和她的写作源泉之间的断裂。所以我们看到一个有趣而危险的现象:在李翊云的写作中,她不但在从她的中国经验中汲取养分,也同时制造着越来越不可弥合的断裂。

       在结束这篇文章之前,我想补充指出的是,没有了Chineseness,李翊云的这种写作就会完全失效。而这种非常marketable的中国性放在中国就会变成什么也不是。我想李翊云本人应该也清楚这一点,要不然她为什么拒绝自己的作品被翻译成中文呢?



8月5日

小鞑子历险记(一)


        “我要驾上你这匹蒙古鞑,奔驰在内蒙大草原上。我扬鞭驰过的热土,都属于我。 我将跟这片丰腴的土地尽情交媾。当我的精神洒遍,它将开满我的精神之花。你小小的黑眼睛专注地望着我,仿佛在赞许那在这土地上生长着的。但你不知道,其实这一切,都由你而来。”


        上面引用的这首诗,是一个无名诗人在脑海中写就的。这首诗所描述的,就是我们要说的主人公了。它是一只老鼠。说老鼠也许不太确切,因为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田鼠,沙鼠,鼹鼠,仓鼠,还是松鼠。关于它的外貌,也没有人能形容得很清楚,因为大家多数都只听闻其名,没见过此鼠的真容,只知道它身材矮小,头大身短,耳朵尖尖地朝上竖着,还常常一副笑模样,挤得眼睛像两小颗黑豆。由于其来历不明,我们的这只鼠类朋友也就没有详实的履历和名姓。但它曾长期出没在北京,钻入过书店,大学宿舍和诗人云集的咖啡厅,在浓厚的文化氛围里浸染了不少时日。在耳濡目染中,它听说了不少关于在极北的北方游牧的鞑靼人的故事。天晴的晚上,在北京的星空下,它跑到绿草坪上瞎溜达,幻想着鞑靼人骑在马上打仗的骁勇身姿,向往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后来它就把自己命名为“鞑靼”了。它又知道伟大的文豪托尔斯泰也是鞑靼人,于是它给自己取名为“鞑靼。托尔斯泰”,简称“鞑尔斯泰”,昵称“泰泰”。

        最初,我们的小泰泰除了北京就从没去过别的地方,也没听到过关于自己同类的故事。它从来不知道,在大洋彼岸遥远的王子屯儿葱翠的山林里,一只棕毛小松鼠每天都会站在松树枝上,含泪伤心地问它的母亲:“妈妈,难道我们只不过是长着可爱尾巴的老鼠吗?”小松鼠的妈妈难以回答这个维特根斯坦曾经为之苦恼过的哲学问题,所以小松鼠只好继续沉浸在悲伤中。小泰泰也不知道,在王子屯儿附近的纽约市华盛顿广场,一群鼹鼠已经为该广场的整修工程整整工作两年了,鼹鼠们迫于黑工身份,只能在夜里出来卖力干活,白天则躲在水泥地下或者喷泉眼里休息睡觉。纽约下城区的市民们没有了夏日纳凉的去处,对工程的缓慢进展很不满,去年就上街抗议了几次,可是市政府又找不到更为廉价的劳动力,就无耻地向动物朋友们施压了,定下的完工死期是今年五月。不过鼹鼠们也不是好惹的呀,趁机派工会代表——两只德高望重的年长者——提出了增加工资和延长雌鼠产假为三个月的要求。一场动物与人之间的角力到今天还在进行着,华盛顿广场因而至今还是个大工地。

        某天,小鞑子所生活的北京城开始整顿外来人口了,所有人都必须出具合法的身份和居住证明才能留在北京。身份不明的泰泰听着街头巷尾的
纷纷议论,害怕极了。据说,所有不能提供有效身份证和暂住证的外地人都要被送到郊区去背沙子,已经有上万只运气不佳的沙鼠被闷罐车运往昌平了。泰泰心疼地摸摸自己仍然肉乎乎滑溜溜的后背,心想背沙子绝对是个苦力,大概和孟姜女她老公干的活儿差不多,肯定是九死一生。它叹了口气,决定不能留在北京坐以待毙。它大喊了一声,对着高高的天空举起双臂,说:“我是鞑靼。托尔斯泰,勇猛的鞑靼人的后代!我要去往伟大的鞑靼斯坦共和国的首都喀山,向我历代的先祖们朝拜!”

        泰泰并不清楚喀山的具体位置,不过它曾经在一张散落在街上的不完整的世界地图上看到过喀山。这只小鞑子认为,要到达喀山,它先得往北去向西伯利亚,然后再向西穿越一部分哈萨克斯坦的国土。作为一只鼠类,爬过边境线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站在岗楼里的哨兵绝对发现不了。小鞑子美美地计划着,心想,一路上,还能饱览中北亚的草原风光呢。

7月24日

没劲,随便说几句

        为了避免可怕的Windows Vista,这个月新买了MacBook,输入法还没用熟练,另外刚发现Safari浏览器跟这个微软网站兼容性不好,格式都显示不出来,还得开我的老东芝笔记本,没劲。

        最近没劲的事儿挺多,其实也就是说没啥事儿,除了瞎看看电影,好像是一片空白一样。比较有劲的是半月前终于坚持着半躺在床上在小DVD机上看完了《潜伏》,看完以后给了五颗星的评价,看得我和王混混都挺激动的,我热泪横流,王混混五脏内也似乎有潜流摧其心肝,觉得中国电视剧在意识形态内化方面达到了好莱坞的水平,这个我估计等王混混从他的英法德学术书堆里缓过劲儿来以后就会在其自留地玉米里大书特书。

        最没劲的是我上个月让王混混从北京带回来的两本杂志,某生活周刊和某人物周刊。我倒没特地指定这两本,只说带几本文化刊物来。没想到带来的据说能代表最高水平的杂志完全没文化,气得我半夜醒来都难受得捶床。选题上的重复就不说了,都凑《人间正道是沧桑》的热闹,关键是内容。某生活周刊的重磅专题总题为“情感与主义”,这标题就透着一股子没文化的小家子气,看着像是八十年代的某大学宿舍集体攒出来的。现在好歹也是2009年了,二十一世纪都过了快十年了,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式的思维模式居然还能产出不少稿费。而且该重磅专题中的所有文章都没能深入历史的肌理中去把握这样的题材跟现时代的暗合之处,甚至连这样一个明显的国族寓言的本体和喻体都指不出来,却执着于影视作品中随处可见的最俗套最情节剧式的男女关系,难道他们不知道这只是一道大餐中的调味小料么,看着鲜艳夺目、其实点缀和开胃的作用更大的那种?后面的主创访谈中,采访孙红雷的某位在我出国以前就已经出名的记者大姐被只在中戏念过两年大专班的孙红雷涮得体无完肤。似乎这些搞平面文化媒体的文字记者总觉得影视圈的人没文化,一副高高在上的名门之后的样子,其实自身对于影视的运作和影视艺术的规律却一点不懂,还敢大剌剌地充专家,觉得自己提的问题特别专业。影视圈的人文化水平不高确实是个事实,但并不代表每个人都这样,也不意味着没正经上过学的人就不能看巴尔扎克,就不能对社会有深切关怀。贾樟柯不也是么,一开始好像是他说自己北影毕业,被正经的北影人鄙视,后来得奖了呢,北影虽然不至于放下正统的架子去抱贾樟柯大腿,但是也不会再瞧不起这个“野路子”的学生吧。我建议这位记者大姐回家闭门把巴尔扎克好好看看,先充实充实自己的大脑再出来访问别人。否则总是炮制这种不能踩上社会和时代节拍的稿子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本来还想再结合具体内容多说几句,但是发现已经找不着这两本杂志了,可能是前几天收拾垃圾的时候把它们给扔了。装文化人谁都会,王子屯儿的布老虎戴上眼镜和博士帽看着还挺像爱因斯坦呢。除了装文化、装深沉,文化产业的工作者们——尤其是记者们——能不能多拿出点儿真文化呢?前两年不是还有某编辑大叫着让别人闪开、他来歌唱八十年代么,看着挺有文化、挺风骚,实际上是没活明白,成了时代的落伍者。事实上没有人反对他们利用手中的话语权去臧否一切,但毕竟在这些知名媒体上供稿的名记大多数也都是奔四十甚至过了不惑之年的人了,能不能层次高一点儿,别老一副青春期没过完的激动小样儿呢?

        说完杂志再说说电影。我每看一部好的外语电影,都会感叹中国电影真差劲。昨天冒雨去IFC中心看了一部去年的法国片,叫《夏日时光》。本来是冲着比诺什去的,后来发现她的角色充其量只能算主角之一。这片子看的时候觉得挺有意思,处处都体现着一种一丝不苟的精神,看完了又觉得它其实只是一曲资产阶级的挽歌,排除它的题材不算,从手法上说,它在法国电影中也只能算是小品级的作品。可就是这样的小品,却有着严格设计的道具陈设、完美的场景转换和背景交代(大都通过细节来体现,但观众又很容易能捕捉到)、以及充满风趣的台词。对比一下的话,中国电影里往往充斥着无聊而拖沓的情节、表情麻木的群众演员,还有欠缺表达力的台词。在上述这些方面,大陆导演似乎只有贾樟柯合格了。导演们也往往喜欢把自己视为文化人,总认为别人没文化。重视票房的看不起重视艺术效果的,反之亦然,良性的结合从未实现过。某次电视上播一段导演们出席座谈会的新闻,只见王小帅和宁浩互相明枪暗斗,王导还认为自己特艺术,一副清高样儿。唉,谁不知道你曾经买了个假北京户口被调查呢,装什么装呀。



6月24日

2009年6月24日


"All that is solid melts into air..."

"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了……"

那座地处远方的古老城市,那些曾经身处其中的时间、地点和人物,壮烈的或平淡的,沉重的或轻浮的,没有留下一点点痕迹,逐渐地、并将最终地,烟消云散,灰飞烟灭。

没有谁能留下痕迹,只有那已经到来的神奇历史,以及它不可被言说的强大意志。

6月18日

2009年6月18日


I doubt if summer will ever visit this damned sin city...
6月13日

“我欲随风而去,亦将乘愿再来”


        这是我两个月以前说的,也算是我半年来除了虚掷光阴以外对佛教产生的新的认识。

        意识的产生先于自我意识。自我意识源于对外部世界的认识,也就是“他者”与“我”的对立。“他”先于“我”而出现。“我”的概念的产生是将自己从世界的整体分割出来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以及其后的生命历程中,发展出了自我意识。

        “我”必将归去,然后“重生”。当“我”再度回来的时候,“我”将出现在茫茫人海中,变成你,或者他,或同时是你又是他。这玄妙而神奇的生命和自我意识,构成人生的印记,幻化为千千万万个生命形态。然而“我”究竟将会是你还是他,一点也不重要。我之所“愿”,没有往生于人间的菩萨们普渡众生的誓愿般宏大,亦无具体而微的形式,因为它无处不在,它并非要紧——它既是我的愿,也是与我擦肩而过、彼此不能看到内心的你或他之愿。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谈到“轮回”——无数“愿”,亦即(自我)意识的归去和复现。

        认识到这些,我心里同时生出了两种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的感受:一是对死的无惧,一是对生的珍惜。



6月10日

2009年6月10日

New York has made me dream the American dream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

5月14日

观影日记58:二十四城记(2009)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了才看到贾樟柯的电影。我说的并不是《世界》和《三峡好人》——这两部都是上映之后的半年之内我就看了的——而是《站台》和《任逍遥》,还有从没看过的《小武》。唯一可以想到的原因是当年王混混从国内寄给我的一套DVD在美国的电视机上放不出来,我又不喜欢在电脑上看电影。今年春天我才发现Netflix上有《站台》和《任逍遥》,所以就租来看了。
 
      从《小武》到《二十四城记》,平均两年一部电影,每部都有着作为导演的明确的方向感,仅仅这一点,就让我觉得贾樟柯比登上欧洲的领奖台后就随波逐流的第五代强得多。我讨厌拿腔做调的电影,却并不讨厌想说事儿的作品。说事儿也要分层次,安东尼奥尼和文德斯不是也挺能说事儿的么?关键是要说得到位、说得真诚。就拿陈凯歌来说,我看了《梅兰芳》(我以前说过,不会再关注陈凯歌,所以看这部片子是边打瞌睡边看着玩儿的,没往心里去),尽管看得很不认真,也能感觉到陈大师一以贯之的“用力”,用力用得太着痕迹、太巧了(比如影片里那些看似深沉的台词、片子所选取的梅兰芳生命中的历史时段),也就没意思了。至于那个哪儿热闹就往哪儿凑而且最近要跟小沈阳合作的张大师,就更入不了我的眼了。我对第五代导演的个体的褒贬只属于个人喜好,因为我很清楚他们受限于他们的时代,说白了就是没赶上好时候,文化水平也有限,眼界狭隘得很,做人和导戏似乎都缺了那么点儿主心骨儿,既没“好莱坞”起来(我一点儿也没有贬低好莱坞的意思,好莱坞的类型片水准高着呢,中国电影还差得远,看看那些脑瓜子不清楚就拍出来的什么《门》啊《李米的猜想》啊就知道了),也没能承担起在社会和哲学方面的批判角色。贾樟柯也说事儿,但是他说得能引起我的思考和共鸣,在某种程度上,他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观察者和记录者,他具有真正的“慧眼”。
 
       也许有一百条理由能被用来批判贾樟柯的电影在技术上不过关,或者有更多的理由让他的电影在专业批评家那里获得否定性的批判,但作为一个普通的当代观众和一个具有社会关切的小知识分子,我觉得在最近十年的电影工业中,还没看到比贾樟柯更有时代责任感的导演。不论《站台》里那些望着火车远去而从兴奋到逐渐默然的山西小县城文工团的年轻人,还是《任逍遥》里被编织进背景的电视新闻和街头卖盗版盘的小贩,或是《世界》里那个临死还念念不忘要还钱给人家的民工二妹妹,都是我们时代的真实痕迹。表面上看,贾樟柯电影所聚焦的那些生活在或者来自偏远地区小人物离城市里的我们非常遥远,其实一部电影好不好不在于它拍的是否是离我们最近的生活,而在于它能否最切近地打动我们。我还是相信大家都是中国人,即便环境有多大不同,毕竟都生活在当下,相通的和共享的东西太多了——尽管有时候这些潜伏在影像之下的东西需要观众仔细体会才能把握到,比如《任逍遥》里主角之一的小青年和那个女中学生在录像厅里的场景——能把这些东西表达出来,才是一部好片子。贾樟柯就做到了。

        《二十四城记》是我在某天的午睡后和另外一天晚上睡前分两次看完的,并且是先看后半部分,后看前半部分。虽然不是刻意分成两次来看,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需要被认真对待而且比较耗费观众精力的片子。影片以成都某军工厂(四二零厂,对外称成发集团)的拆迁为主线,以“纪实”拍摄和“采访”为主要形式。之所以加上引号,是因为这毕竟不是一部纪录片,它显然是导演在积累了大量影像素材以后重新剪辑、拍摄而成的。除了三个受访者是真实的成发集团工作人员以外,其余四位都是专业演员,所以我想可能这四个演员是在复现某四个被贾樟柯访到的故事。受访者的出镜顺序是按照他们的年龄排列的,从已退休的老人到在搬迁过程中丢了孩子的东北大妈到来自上海的弄堂美人再到一路从厂办幼儿园上到附属高中的工厂子弟直到赵涛扮演的“八零后”,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不得不说的故事”。

        在故事与故事之间,穿插着由于国家战略、城市规划和当地房地产发展而要搬离成都市区的成发集团拆迁的场面。旧楼倒下了,新楼要建起来,这新的房地产项目就叫作“二十四城”。除此以外,用来间隔这些故事的还有最有年代代表性的曾经流行过的音乐和叶芝、成都诗人欧阳江河、万夏等人的诗。而影片的第二编剧翟永明也是成都诗人,她还曾经在《三峡好人》中以照片的形式露过一小脸。贾樟柯本人就曾是一个对流行文化着迷的山西小县城的文艺“混混”,所以他运用这些元素就像在《世界》中用动漫短信一样,一点也不让人吃惊。影片结尾之时银幕上出现万夏的诗句:成都,你正在消逝的一面,足以令我荣耀一生
作为总结陈词,这句话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它像把一个古朴的真皮封面笔记本合上时的那个金属扣,掷地有声地表达出整个影片的主旨。时代的流逝并不总是轰轰烈烈的,而那些静悄悄的,可能多年后才能被人突然想起,到那时,就必须借助这些具有“慧眼”的影像。影片的最后一个受访人是赵涛,衣着时尚的她立在一扇破败的窗户前面,窗外是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的工厂和更远的成都市景,在柔暖夕阳的照射下,历史和当下达成了和解,“八零后”的赵涛跟他们的和共和国同时成长起来的父辈也达成了和解。我们的时代还将这样静悄悄地流走,像夕阳般渐渐沉没,了无痕迹。

        用“讨好西方观众”之类的调子来批评这样一部电影甚至贾樟柯以前的电影是一件非常容易做到的事情。但贾樟柯与那些“东方主义”式的电影工作者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对他摄像机里的每一幅画面都有着深刻的意图和理解,他能看到小人物身上的“荣耀”与悲壮之处,并用一种比较节制的方式表现出来。我也不会觉得那个我从没去过的成都、那个在地理上离我无比遥远的成发集团有多么远,毕竟,我们不都是小人物么?


4月30日

纽约,纽约


        都已经过了好几年了,我才突然领悟到,原来斯科塞斯的电影“纽约,纽约”的片名并不是两个纽约的重复,而是"纽约市,纽约州"的意思,也就是说,它其实只不过是一个英语中的地名。所以说,我当年听了这个片名以后被音节的节奏感所带来的激动都是瞎胡闹——而我现在竟然已经想不起来是否看过这部片子了。王混混常常对我说,一个人在纽约住满了一年,才能宣称自己是纽约人。在没有户籍制度的美国,一年对于宣布自己属于某地来说,并不是特别短。而王混混的理由是:在纽约生存不易。然后他还掰着手指帮我计算,到今年八月我才能算是“纽约人”,因为我们去年五月份搬来以后马上就又回国了。掰着指头的同时,他还露出一种跩跩的表情——反正他2006年在纽约独自住过一年,用他一年前给某跩跩的杂志写的至今还未被刊用的文章来说,他还享受过“纽约的免费夏天”呢。

        对于是不是“纽约人”,我并不在乎,我倒更愿意作一个北京人,尽管我也不是土生土长的。在纽约,或者说无论在哪里,我都是一个局外人,说得好听点儿,就叫个“观察者”吧。似乎只有离开了某地,我才能真正属于那个地方——我也是从离开了北京才开始找到对它的归属感的——但在在场的彼时,我是个“动声动色”的旁观者。说“动声动色”,是因为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尤其在美国,既然那些老美都听不懂中文,我正好可以跟王混混大肆臧否一番,其绘声绘色之程度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现在在纽约,除了刚刚领略过一个几年来最漫长和寒冷的冬天以外,我还不知道“免费的夏天”是什么滋味儿呢。上周才把羊毛大衣拿去干洗了,今天眼看着十天内的温度都在14度左右徘徊,这个夏天的到来怕是遥遥无期了。好在一周前天公作美过一阵,我和王混混也趁了周末赶个大早,坐上咣咣当当的地铁跑到中央公园去了。坐车坐得太久,所以一到了巨大的公园,我就想去厕所。于是当老美们(当然了,他们都是中产纽约人,所以他们白)纷纷躲在树丛后脱下衣服,然后白花花地躺倒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时候,我们却无头苍蝇似地到处乱找厕所。等找到了厕所,肚子也饿了,只好又再次穿过那些白花花的人们,出去找饭馆吃饭。纽约人的身体被太阳光一照,越发显得又白又肉感,就算不胖的,看上去也肉嘟嘟明晃晃的,好像马上要出油。他们都似乎很悠闲地躺在一块块花布上,露着全身的肉,戴着墨镜聊天或看书。在我看来,这是非常之装大写letter b的行为。出门前王混混提议带上一块床单,也去躺一躺,被我否决了。自打我小时候假装离家出走过一次,拿了几张报纸跑到大院的后山上坐了一中午之后,我就知道,晒太阳的滋味不好受呢。至于躺在草地上看书,那就更不可能了,得不顾晒得发痒的皮肤硬把手举在半空中,我曾在华盛顿大学的校园里试过好多次,从没成功过。所以,就让那些老白们晒得流油,而我们还是找个阴凉地方吃冰淇淋吧!

        下班以后偶尔我会走一段路,从办公楼所在的第八街附近走到Union Square,去以“装”出名的Whole Foods的连锁店买一些熟食带回家吃。我倒不是为了去买啥有机食品,就是懒得做饭而已。可惜那家店虽然擅长装中产,本质上却还是一家骗骗本地“小资”们的美国土店。店内熟食摆满了整整一大片,但每次都让我觉得食物不上档次,主要原因当然是以中国人的标准,它们都中看不中吃,所以其实我也挺贱的,明知不好吃还要去——但是,附近实在找不到比它更好的了。有意思的是,店里走来走去的纽约人不论年龄和性别,都面色严肃、脚步匆匆,偶尔不小心碰到了你,会极快但又不太看人地说句"Excuse me",好像在办什么重大的事情一般。买吃的像办公事和上舞台演出一样呀!我每次都在心里暗笑:嘿,你就装吧你。后来我问过王混混,他也深有同感。但我每次跟他同去的时候也注意观察过他,他一进店也变得跩跩的,还跟我说过那儿的寿司“好吃极了,有机米做的呢”。我可是尝不出有机无机有什么区别,我就爱吃烤羊腿、大盘鸡和鱼香肉丝,在纽约都吃不到。

        这种跩跩的纽约人在“香蕉共和国”和JCrew(人称“贼酷”)
店里也是一抓一大堆,每每让我想起艾略特诗中的句子:“客厅里女人们踱来踱去,谈论着米开朗基罗。” 这些踱着伪中产的方步的纽约人(他们可能是真中产,但是看着咋就那么“伪”呢?),也许一边身处“香蕉共和国”,脑子里一边想的就是米开朗基罗啥的高级东西,反正就装呗。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在商场里看见“香蕉共和国”和“贼酷”都不敢进呢,那时候到没留意在其中进进出出的人们啥样,但是里头卖东西的人确实挺跩的,好像卖的是最顶级的衣服一样。后来我看了伍迪艾伦的电影,就叫“香蕉”,我才悟出“香蕉共和国”是什么意思。片中伍迪艾伦在其中当上总统的南美国家盛产香蕉,想来“香蕉共和国”的意思就是说,这个牌子的衣服是在盛产香蕉的第三世界国家造的。我翻出几件衣服的产地标一看,果然如此,怪不得这个牌子被资产人士称为“穷人的拉尔夫劳伦”呢。“请原谅我们刚从巴黎归来”的“贼酷”就更不用说了,王混混也年底才从巴黎归来,我看他该土还是那么土。但洛克菲勒中心里那家“香蕉”和SOHO王子街的那家“贼酷”的售货员仍然在一丝不苟地“装”着,为中产顾客们满足对更高级的有产阶级的幻想。

        当然,现在我也买得起“贼酷”和“香蕉”了,衣柜里一大堆。王混混老说走在我身边感觉我们不是一个阶层的,因为他常穿“老海军”,一到感恩节大减价美国黑大妈就跑去给儿子买上半年衣服的那种,所以也许我也有些跩跩的了,可是我浑然不觉,这大概说明我快变成纽约人了。纽约人的标志就是小资们穿上马甲装中产然后心里其实向往着有产者的生活?不管怎么说,来纽约快一年,我倒是的确逐渐在暴风骤雨中领悟了纽约的精髓之一:装吧装吧不是罪。去年的“欲望都市”里,一开场Carrie不就说了,来纽约的(女)人追求的就两样东西,Love & Labels,都是装某大写字母必备的。想到“纽约,纽约”这部我根本想不起情节的电影,想起那不知所谓的“节奏感”,我想跟斯科塞斯和我自己同时说:嘿,你就装吧你!

1月31日

不是哲学笔记:与时间作斗争 (二)

         Something is wrong...

        大约两个月以前,我独自一人的时候,第四次看了Mulholland Drive这部电影。有些电影适合一人独看,不能跟人分享,比如这部。片中白天和夜晚交错的场面、美梦和噩梦的纠缠都让我喜欢和留恋。美梦中的Betty刚乘飞机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小地方Deep River来到梦工厂的LA,Naomi Watts富有磁性的嗓音不停地发出"Waoh"的赞叹声,出租车开过洛杉矶长满棕榈树的林荫大道,仿佛有一个美好的演艺前途已经在Betty的眼前铺开,这真是一场不愿意醒来的美梦,然而同时,沉郁的背景音乐却在提示我们:something is wrong.

      "Somethin' is wrong" 就是弥漫在片子中的整体氛围。美梦终于要不可避免地滑向噩梦,而噩梦则全部由美梦的要素构成。同样的面孔、人物、场景,既来自片中人物的现实生活,又来自虚构。当影片临近结尾,现实生活中事业和同性爱双重失败的演员Diane Selwyn亲临曾经的亲密伙伴Camilla Rhode的订婚晚宴,一切在此后的梦中出现的人物都在此时登场,由于屈辱和愤怒而丧失清醒的Diane难以被说清是否已进入了某种梦境。

      无论美梦还是噩梦都充满时间的紧迫感。美梦中的Betty在面试后被带到年轻导演的片场,为新片试演员的导演却在Connie Stevens甜美的歌曲"Sixteen Reasons"中被Betty吸引了目光。(据我观察,David Lynch一向喜欢五十年代的流行音乐,那些从午后的收音机里传出的被带有时代烙印的嗓音所唱出的时代之音,它们常常弥漫在家庭妇女们烤着蛋糕的厨房中,那里当然有母亲的温暖身影,有在母亲身侧玩耍的儿童。这又让我联想起另一部电影The Hours, 另外一部以时间为潜在主题的片子。)就在导演对Betty一见钟情的时刻,Betty却想起要赴与自己的神秘朋友Rita的一个约会。时间袭来的时候,总好像某些东西出错了,会紧张,会焦虑。深夜的午夜剧场是时间的一次表演,西班牙语的演唱尽管隔膜,也打动了相拥而坐的Betty和Rita。直到唱歌的女子由于力竭而倒下——歌唱声仍然存在——她们才发现这场表演只不过是一场时间的魔术。于是她们回到家里,去发现魔术的源头——那把神秘的蓝钥匙。后者最终将美梦引向噩梦,而噩梦则是Diane不断逃避的现实。时间是不可避免的存在,它给Diane提供了躲避最终结果的可能。做梦之前她已经买凶去刺杀Camilla,她自己却在回到住处以后藏进了梦中,并在梦里修改着一切情节。

      然而梦也逃脱不了时间的追捕。Diane梦中的男导演在躲避着制片公司的“追杀令”,梦中Rita的出现则是时间的一次脱轨。现实生活中的人和物改换身份后在梦中出现,它们都是时间的捕手。有些东西出错了,所以美梦无法完成。出错的究竟是什么呢?时间的加速度被赋予之后,"Something is wrong"可以解释一切现代经验。它是进入梦境和离开梦境的双重钥匙。整部电影,或者说David Lynch的大部分影片,都是时间的游戏,并且进入梦和离开梦全部可以被反向解读,而something's wrong的感觉产生的时刻,大都是离开梦境进入现实。在《薇洛妮卡的双重生活》中,波兰的薇洛妮卡在某次过于投入的高音演唱测试后,感到了心跳和呼吸的困难。她逃跑般地来到街上,坐进了街边的长椅。那样的时刻是肉体被灵魂甩开的瞬间,当肉体的沉重不能配合上灵魂轻盈向上的力量、当灵魂在教堂音乐的洗礼中已经到达了肉体不可企及的高度,肉体的痛苦就成为了必然。就在那时,街边走来的男暴露狂对着薇洛妮卡敞开风衣、露出性器。这一过于世俗或者说生活化的物体一下子把她从高处拉回现实,所以她的胸口不适立时消失了。也许对观众来说,这个场面是“不知什么东西出错了”所带来的,但对于薇洛妮卡,这是从崇高回到现实的一条捷径。

      时间就是一种向下的力量,它和人类追求的“崇高”或者“美好”往往相反。波兰的薇洛妮卡死于一场过于高音的演唱,也即死于一次灵魂和肉体的分离。法国的薇洛妮卡承受不了神秘的木偶艺人“诡异的”有关跳芭蕾舞的女孩的故事的表演,因为那也是一次灵魂弃肉体而去的表现,它过于沉痛和优美。肉体被时间的存在牢牢拖住了,跟不上灵魂的脚步。在欧洲浪漫派的作品中,所有的主角都那么年轻,但是他们都死去了,对他们而言,只有死、只有对时间的弃绝才能成全他们——事实上是人类——内心所向往的纯真和浪漫(不要否认,每个人都是无可救药的浪漫派,虽然大多数人都羞于承认;时间的指针在我们身上被第一次拨动的同时,我们就有了抗争的本能)。

      时间开启了现代之门,它是人类随着工业革命的到来而给自己戴上的一个枷锁,它久久盘旋在我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像一个幽灵。我们当然能感觉到这个幽灵的存在,因为,something is wrong的感觉常常来拜访我们。在Mulholland Drive结尾处,镜头从俯视洛杉矶夜景的角度缓缓上升,Diane和Camilla相拥的喜悦面影虚着出现在夜空的背景中,洛杉矶夜晚璀璨的灯火照亮了夜空,然而摄影镜头躲在一座没有灯光的小山包上,沉默的镜头带来something's wrong的暗示。这里面当然有导演对好莱坞明星制度的批判,有他对作为影城的洛杉矶的复杂情感,但更为重要的是,这个场景已经脱离了Diane的梦境(Diane那时已经自杀身亡),却仍然像一个梦。它既是Diane梦境的无言结局,也许也是另一个梦的开始。被时间压迫着、追捕着,我们能感觉到something is wrong,在这样的感受中,无数的梦在做着,无数的醉生梦死,都没法醒来。

1月20日

贱就一个字

        我下午回来以后打算开电视看看奥巴马就职典礼的尾声,结果发现机顶盒出了问题,启动不了,所以只能打开麒麟电视,看看凤凰资讯台的新闻。我本来选的是娱乐新闻,却出现了奥巴马典礼的直播——尽管我开电视的时候已经不再是直播了。我坐在电脑前一边查找《士兵突击》诸演员的资料一边顺便听一听。妈呀,这一听不要紧,听见凤凰某主持人把Pennslyvania Ave说成是“宾夕法尼亚的大道”,不一会儿又来个女的在华盛顿操着不知从哪儿学的英语抖抖呵呵地采访一个美国老头子(没听到他是谁),把"National Mall"说错成了“International Mall”。想装而装得不专业也就罢了,最让我觉得可笑的是,这些个华籍主持人不知道为什么显得那么激动,快语无伦次了都。凤凰的直播室的大屏幕上出现的是飘扬的美国国旗和奥巴马的大名,广告期间插播的都是奥巴马“慷慨激昂”的演说(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个让他成功的演讲术,看了雷德福七十年代的电影"The Candidate"以后就更觉得这些东西讨厌了),比如说那个让无数老美激动的"We are one nation; we are one people!" 如果不是因为播出语言是中文,我真要以为电视的频道调在了作为民主党的“中央台”的NBC了。凤凰卫视不是据说有中共背景么?奥巴马难道不代表资产阶级的利益么?民主党不是一向对中国不友好么?……唉,装孙子装成了习惯,是不是也不得不一直装下去呢?

1月16日

观影日记57:Che: A Revlutionary Life (2008)

       最近虽然电影和电视剧都看了很多,但不是怎么想写博客。如果非要写出来,那只能是上面这部电影。虽然New York Times给出的评价很低,但它一定会是一部在电影史上独树一帜的电影。它的特别之处主要体现在它是一部美国班底制作的西班牙语电影,并且以切格瓦拉及其同伴们的视角再现了古巴革命和玻利维亚游击战争——美国电影人的这种强大叙事能力让我吃惊。另外几点让这部电影显得特殊的是,摄制团队分别在西班牙和墨西哥拍摄了片子的上下两部,每部的拍摄时间都只有二十九天,使用的摄像机是New One公司当时的最新机型——没有经过试用,还有,导演索德伯格在这部涉及战争场面的片子上总共只使用了五千万美元。片子的上部叫《阿根廷》,表现的是切格瓦拉和卡斯特罗兄弟一起领导的古巴革命,第二部叫《游击战》,内容是切格瓦拉在刚果革命失败后回到拉丁美洲领导玻利维亚共产党进行游击战争直至失败而被抓获处死。这两部片子目前只在美国的二十多个城市的某些影院放映,我所看的场次是IFC进行的为期一周的特别放映,叫作roadshow,把两部连在一起(中间休息二十分钟),没有任何片头和字幕,总长度为256分钟。现在这片子还在映,但是已经分成两部电影了,要分别买票。

        扮演格瓦拉的Benicio Del Toro是墨西哥演员,他也是这个片子的制片人之一。在看这部电影之前,我已经在去年十月的Film Comment杂志上读到了关于它的介绍,但我不能想像出这样一部跟英雄人物、跟战争有关的片子会由什么样的场面串连而成。因此,在观看过程中,我始终不知道一个个事件最终要引向何处。影片并没刻意将格瓦拉塑造成英勇无畏的高大全,相反,花了很多镜头在他周围的人身上。除了不可避免的游击战外,片中的事件主要由人物的交谈构成,格瓦拉在片中看书思考、打仗、组织队伍学习文化、清理不安定的分子。我不知道片中的很多小幽默跟格瓦拉和他的时代到底有没有关系,但它们肯定是好莱坞的摄制团队在片中留下的烙印。影片第一部平行叙述了格瓦拉六十年代初在纽约接受采访和在联合国发表讲话以及他五十年代末在古巴进行的革命。极少数的特写镜头只在纽约叙事段中出现,对准的是格瓦拉抽雪茄的动作。第二部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一种悲壮感,格瓦拉的部队人数一直在减少,老百姓也从不支援他们。当那个死亡的结局不可避免地来临时,格瓦拉的尸体被拍照,然后被架上了小型直升机。上了天的直升机飞过玻利维亚的广阔土地,与此同时,低沉的西班牙女声唱起动人的歌曲,这里面是整个电影制作团队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革命的深切同情,而影片结束后放映厅内的持续沉默,表达着的是观众对格瓦拉和对这部电影的敬意。

12月22日

小说:心灵重伤(27)

 

        钟欣月努力集中精神学习,没有回过萧立洋的公寓。但是才过了两个星期,身体的不适就告诉她,她又怀孕了。一年前钟欣月已经有过一次,知道那种感觉,所以这一回她不用去医院就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是怀孕了。她去药店买了早孕试纸,果然是中队长。在宿舍的公用厕所里把那片试纸扔下便池的时候,钟欣月怕得甚至快要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厕所是那种老式的便池,分隔成一个个小隔间,门紧紧关着。钟欣月的头也有些发晕,她扶着门上的插销费力地站了起来。她用背抵住隔开便池的石板,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满了虚汗。钟欣月拉了一下水箱上的绳子,那张小纸片就被水哗哗冲走了,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干净彻底。然而解决她的实际问题并不像拉一下水箱的绳子这么轻易。学习生活才刚刚步入正轨,她却又不得不去面对那些跟学习距离遥远的事情。看着挂在高处的水箱漏出一滴滴的水来,打湿了地面,一刹那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时间也尽可以这样一滴滴平静地流走——

 

        回到宿舍,钟欣月拿起电话听筒,犹豫着拨下了一长串数字,然后又坚决地挂断,再拨,再挂断。她始终也没能完整地拨出萧立洋的号码。最后她给方若华的宿舍打了一个电话,那边的人说她不在。一个留在宿舍看书的同学见钟欣月脸色不太对,问她,她说不太舒服,头晕。同学说那你好好休息吧,就又自顾自看起书来。钟欣月动作僵硬地爬上她在上铺的床,把帘子拉好,一动不动,趴了好一会儿。其实她有点想哭。她毕竟只有二十岁,她的生活在城市里的同龄人们大都还在父母和男朋友们面前撒着娇,长得漂亮的那些大概常常漫不经心地拆阅着风花雪月的情书,但那些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都离她太远了。上次替她动手术的女大夫的话响在耳边:做女人就得为自己负责。她得为自己负责,只有她能为自己负责。泪水已悄悄流了出来。自从钟欣月的泪洇湿过医院妇产科的水泥地面以后,她本以为她已经不会再流泪了,深夜的灯影里那段短短的楼道是一段太过冰冷的记忆,她未曾切近看到过的那些探入她体内的金属器械则除了冰冷还带着嘲讽般的触觉。钟欣月的下铺就住着那个正在看书温习的同学,此时这同学一页页翻着书,清脆的声音在钟欣月听来也是刺耳的,因为每翻一页,都提示着她跟她们之间不断拉远的距离。可她何尝一开始就不想好好念书呢?她的生活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难道是因为阿文么?阿文,他离她也已经很远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一部分,有妻子和自己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开车走在环路上,在一个平淡、正常的世界里。那个世界蒙在这座城市灰霾的天色中,像隔着一层纱,她看不分明也走不进去。是她把他推到那个世界里去的,她是自愿的,虽然决绝,也许他应该有点感激她罢。她不后悔,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但是……真的不后悔么?后来钟欣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木然地看着,她的头脑中盘旋着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然而她在一片茫然中感到自己是空的,比空白的天花板空得还彻底。

 

        一个多星期以后,方若华打来了电话。她上来就说,欣月,你给我打过电话是吗,我最近忙着出国考试的事情,所以没早点儿给你打过来。钟欣月说,哦,没关系的,我,我呢,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怎么样。方若华道,我也正要问你呢,上次打电话到你住的地方,你那个台湾男朋友说你搬回学校去了。钟欣月解释说,对啊,现在功课比较紧张,搬回学校住一段比较好。方若华好奇地问,那你以后还搬回他那儿去么?钟欣月迟疑了一下说,可能吧,暂时还没想好。方若华仿佛捕捉到了什么,语气微微沉了一点问道,欣月,你们之间,没事吧。钟欣月否认道,没有啊,挺好的,他让我一有空就回去,给我做台湾菜吃呢。方若华说,没事就好,我刚才觉得好像你有什么瞒着我没说似的,我才问的。几秒钟的沉默后,钟欣月低声喃喃道,若华,我其实,的确有事情瞒着你,我已经吃了两天米非司酮片了。方若华有一点懵,问,米非司酮是什么,欣月,你怎么了。又隔了十几秒,方若华才听见钟欣月未加压抑的声音从电话线上颤抖着传过来:若华,米非司酮是打胎的药。

 

        受到钟欣月震惊的除了方若华以外还有当时待在宿舍里的几个同学,她们都听见了。米非司酮这个陌生的词汇终于唤起了他们的好奇和关心,但因为实在不太熟,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对她们,钟欣月始终是一个有点神秘的人物。晚上宿舍熄灯以后,同学们见钟欣月不在,终于敢大声谈论她了。一个人说,真没看出来她胆子这么大,她怎么不去医院做手术呢。另一人说,不知道啊,咱们都不了解她,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头一个人又说,哎,我听说药流挺危险的啊,你们听说过没。第三个人搭腔道,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可能比以前好多了吧,不过我倒是听我姐说过药流没有人流安全,弄不好就会落下病来。又有人问,这个药物流产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一吃药小孩就流出来了么。宿舍的黑暗中响起捂住嘴的笑声,说道,我也不清楚,这屋里可能除了她没人知道了吧。七嘴八舌过后,大家沉默了一会儿,都在想接下来要再说点儿什么。有人突然问道,她怎么还没回来呀,不会出什么事吧。其他人有的说,我回来之前还看见她在水房洗漱呢,可能还没洗完。年纪略长的一个说,我去看看吧,洗漱也早该回来了,她吃了那药,别是有什么问题。说罢就翻身下床,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外衣出门去了。深夜的女生宿舍楼道已经安静了,水房里空无一人,仅有几个水龙头一点一点滴着漫长的更漏。这个女生到底阅历丰富些,马上跑到隔壁的厕所去看。宿舍里的几个同学虽然不再交谈,也都睁眼没睡,等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马上,她们就听见出去的那位同学拉长的呼喊传遍了整条楼道:快来人哪,出事了!

 

        事后钟欣月曾经坐在一家酒吧里,对着一杯干马天尼,点上一根烟,在徐徐升起的烟雾中回忆起那天。那时她还很虚弱,面无血色,拿烟的手也在抖着。剧烈的腹部疼痛有吞噬人的力量,说来就来,没有丝毫预警就已开始带着人天旋地转,哪怕只是回忆……顺着大腿流进便池的紫红的血,厕所的冰凉地面上尖锐的几何花纹和尘垢,漫长而黑暗的眩晕,还有昏倒之前最后看到的那盏如豆的灯光——一闭上眼睛,那灯也该瞬间熄灭了吧……画面在钟欣月眼前交织着,而她的眼睛在这家充满谈情说爱氛围的酒吧里正显出没有聚焦的茫然和空洞,什么也没看见。那一夜她又躺在了医院的手术室里。清宫术、残留组织、米索前列醇、胎囊……一个个医学名词从看不见的医生口中不太清晰地吐出。酒吧里,一个年轻男人误会了钟欣月眼里的茫然神色,他过来坐在她对面。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本能地迎上他举起的酒杯,跟他碰了碰杯。钟欣月在昏迷中隐约感觉到一些金属变成了医生的延长的手,在她的身体里撕着扯着。奇怪的是疼痛似乎越来越可以忍受,甚至有点报复性的欣快感——不是报复男人,是狠狠地报复她自己。就是说,熟悉了之后,冷漠的金属也可以是很温暖的。此刻她穿着黑条纹的云灰色毛衣,咽下一口酒,酒入五脏,也觉得很温暖。年轻男人好像在跟她说笑,于是她也礼貌地笑笑。钟欣月的脑筋在医生的操作过程中慢慢清醒着,她异常清楚地记住了那些医学名词,它们是她二十岁的失败和屈辱——在手术台上把双腿被迫弓开在陌生异性面前的屈辱。第二天她将有一张苍白的脸,那微弱的生命力提醒她另外一个更加微弱的生命的消失……只一小块粉红的组织,也许它还不是生命,谁说得清呢。对面的男人凑近了他的头,想进一步亲近钟欣月,她没有太抗拒。周围的一切她都看得不清不楚的,当这男人低下头来,她越过他的头看到吧台房顶上亮着的一圈低瓦数的灯,这间酒吧唯一的灯光。男人已经趁便吹灭了他们桌上的蜡烛,手也向钟欣月拥了过来。投入陌生男人的怀里以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吧台那边,一颗颗豆大的微弱灯光也仿佛烛火那样可以随时熄灭,那微弱的生命力……手术台上的钟欣月想起她晕倒前最后看见的一点灯光,它随着她闭起的双眼进入黑暗,变得倏忽即逝了。

 

(版权所有)

 

12月15日

小说:心灵重伤(26)

 

    两年多以后,阿文已经可以和钟欣月一起躺在床上嘲笑当年的自己。从前他们都是简单的,反而有太多领域让双方都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及,然而时间带来了改变,两年以后他们有点像无话不谈的老朋友了,彼此相熟,说什么都没关系。阿文赤身点上一支烟,靠在床头,用毯子盖住腹部,边回忆边自嘲说,我那时候也挺傻的,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你,你老也不解释,我看见你哭的样子,感觉像是世界末日呢。钟欣月笑着,拿起一根烟递过去让他给点上,说,你是挺傻的,那现在呢。阿文说,现在我一出门就好多小姑娘凑上来,我傻什么呀。钟欣月笑得更厉害了,问他,真的还是假的呀,我怎么没看出来。阿文吐出一口烟,笑道,你别老把印象固定在以前啊,这两年我生意做得不错,我长得也不差,谁不想凑过来沾沾光,太差的我还看不上呢。钟欣月笑得抖了起来,烟灰也洒了一点在床单上,她赶忙伸手去掸,说,我还真想像不出来,你老婆呢,她不管你了么。阿文不屑道,她什么时候管过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是还舒服点儿,再说我跟那些小姑娘都是在外面逢场作戏,各取所需就完了,回家以后还是老婆为大。钟欣月把赤裸的大腿压上阿文的身体,胳膊还撑在床上,她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把吐出来的烟圈喷在阿文脸上,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啊。阿文把烟头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摁掉,又拿过钟欣月手里的烟扔了进去。他转过身来把她压在下面,笑着说,我狠着呢,你以前不知道吧。他重重地压着她,粗暴地对待她,但钟欣月一声不吭。阿文从她身上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发现钟欣月还是笑笑地看着他。他问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样啊,你以前跟那个萧什么的也是这样么。钟欣月不接话,眨了眨眼,阿文看不出来她眼里的含义。他一边奋力动作着,一边用小长曾经骂钟欣月的那些话来称呼她。钟欣月也不生气,动作上仍然很配合。还是那间单元房,现在它像一个储满了紧张的容器,一屋子紧绷绷的时光,随便拨弄一下都要琴弦般发出嗡嗡声的,两个人在床上的搏斗更加剧了这种紧张。完事以后,阿文趴在钟欣月身上喘着气,说,小狐狸精,你喜欢这样以前怎么从来不说。钟欣月吃吃地笑出了声,只说,你现在既然是个老板了,人也该大方点了吧。阿文下床去穿好衣服,从口袋里拽出几张钱,扔在床头柜的烟灰缸上,冷冷地说,这些够了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一分钟后,钟欣月未及穿衣就已经站在窗口,看着白色的宝莱车在楼下载着阿文离开。她抚摸着胸口被阿文弄伤的地方,眼前慢慢起了一层湿雾。

 

       萧立洋毕竟是个画家,钟欣月跟他在一起,生活中少了许多跟阿文同居时的烟火气。虽然这座城市事实上很缺乏画家的生存空间,但是或许靠了台湾人的身份,萧立洋混得还不错,经济上谈不上有多富裕,却也游刃有余。跟着萧立洋,钟欣月去了不少画廊、酒吧和咖啡馆。耳濡目染间,她已经完全熟悉了男女之间的游戏规则,也看惯了带有文艺性的爱情戏剧。一起出门的时候,钟欣月从不干涉萧立洋去跟别的女人搭腔,看不见的就更加不用管了,反正他和她们都是萍水相逢而已,入夜以后跟他回去的只能是她钟欣月;就连她自己和他,难道不也是一念间的萍水之缘么,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将来,钟欣月早已不去想。有时候他们同去一家酒吧,却不坐在一桌。钟欣月点上一杯马格丽塔,坐得远远地看萧立洋跟别的女人搭讪。萧立洋和她很有默契,他总是背对着钟欣月坐下来,她于是可以一边舔着杯沿的盐粒,一边有意无意地看到那些女孩子们时而娇俏时而嗔怒的丰富表情。她在桌上俯下身来,微微歪着头,一只眼睛在杯子上方可以把女孩子们的脸看得很清楚,另一只眼睛隔了高脚酒杯里黄绿色的液体望去,像看一场浓墨重彩的戏。酒吧的格局不是非常大,因此这个小舞台上的对话总能模模糊糊地被钟欣月听到一些。她听着萧立洋那些从台湾影视剧和情书宝典一类的书里照搬下来的陈词滥调,总是忍不住要笑,她觉得他有时候是故意的。某些女孩子的表情非常夸张,好像她们是刚刚走出宫殿的公主,水晶般纯洁高贵的——即使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来自钟欣月所来自的胡同世界。这也会让钟欣月笑得把头埋在手臂里。当然也会有人对独坐的她发生兴趣,钟欣月也问一句答一句地应付着,不咸不淡地,但是她没有心思对他们也产生兴趣。她才二十岁,可是她觉得她已经老了,她的力气已经全部付出过了。就着一幕幕戏剧,钟欣月灌下满满一杯加了酸甜调味的烈酒,带着一种放纵般的开心。她已经是酒吧式情感生活的一员了,她是萧立洋的同谋,有什么不可放纵的呢。钟欣月总是微醺即止,不会让自己喝得太醉。杯口斜斜插着的那一小片青柠檬,她从来不碰。它看起来过于青翠,过于年轻和纯洁。

 

        在萧立洋家里,钟欣月也是懒散的。除了每个月开洗衣机洗上两三次衣服,她几乎不做什么家务,偶尔做饭也只是早上起来煮点稀饭就算糊弄过去一顿早饭。萧立洋反倒喜欢自己烧些南方风味的饭菜来吃,他比她大十岁,似乎很自然地就承担了照顾她的义务。他们之间不必提钱,因为萧立洋每每很主动地带钟欣月出去买衣服和日用品,又或是拿给她一些零用钱,她从不推却,也不问什么,这也是他们的关系得以维系的一个原因。在男人面前脱光和拿男人的钱,钟欣月已经做惯了,不需要牵扯太多别的东西,双方都轻松。她照旧还是想起来了才到学校去出现一下,她的功课已经很不好了,不过她不在乎,她也不知道她在乎什么。

 

        上到大三的时候,学校对常常缺课和已经补考过四次的钟欣月提出了警告。专业课也加重了不少,时不时需要出去跑个采访、做个实习小作业什么的。钟欣月再不情愿做一个按部就班的学生,也知道学位是一定得拿到的。她决定收一收心,搬回学校去住。回去那天,萧立洋提出要送她,她说,没什么东西,不用送了吧。萧立洋拿出大哥哥的口吻安慰说,你在学校安心好好补一补功课吧,周末有空的时候回来住,我给你做甜不辣吃。钟欣月点头,随即也拿出关心他的样子,说道,你也别老往酒吧里跑,你都多久没画画了呀。萧立洋玩笑着问道,你不怕我把别的女孩子带回来画裸体么。钟欣月说,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萧立洋继续追问道,你真的不怕,那你可小心下次回来的时候会看见床上躺着个裸女哟。钟欣月停下手头在收拾着的东西,看看他,认真地说,我真的不怕,我是你什么人呀,为什么要怕。萧立洋没再说什么,但是脸上的表情带了点失落。钟欣月仿佛意识到什么,也不再说话。

 

        大学的头两年,钟欣月基本上没在宿舍里住过,跟她的同学们也谈不上有什么交往。这次搬回来,同学们发现她在学校里出现的频率高了不少,也开始住在宿舍里了。但大家都是刚满二十岁的妙龄女郎,又学的是涉外的英语新闻专业,性格都很开放,活得各有各的精彩。因此谁也没把钟欣月的事情放在心上,没有人来过问她的故事。一个星期之后,钟欣月虽已开始学着用功课来填满时间,却也已感到孤独。古城已经走到了又一个深秋,秋风扫起落叶的时候,天气也迅速地凉了。钟欣月第一次怀念起跟萧立洋住在一起的日子。她对他使用肉体比使用感情的时候多多了,她想他当然也是这样,可是两具肉体拥抱在一起终归是能带来温暖的。好多次钟欣月用宿舍里的电话拨完电话卡上一长串的数字和萧立洋的电话号码以后,马上就又挂掉了。那些数字已经被她熟记在心里,不用去看卡片也可以正确地输入帐号和密码,但她一个电话也没真正拨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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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3日

小说:心灵重伤(25)

 

        第二天早上,阿文刚一睡醒就伸手去摸钟欣月,但那半边床是空的,枕头上在几根落发旁边留着一张条子,写着:阿文,我走了,别再来找我。阿文看了一眼,把条子扔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起了床。他径直从卧室走到客厅,陷进沙发里,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颓丧得像一个刚刚被打败的士兵。太阳已经在外面升起得很高了,这毕竟是新的一天,但是屋内的窗帘还一直落着。在这个小世界里,阳光闯不进来,唯一耀眼的光亮是阿文手中的烟头。到了中午,连续三顿没吃饭的阿文终于感到饿了。厨房里早已没有烟火气,也没有供暖,一走进去连空气都冷冷的。阿文想开冰箱拿点东西吃,手又缩了回来,他想起冰箱里似乎也没什么东西。他穿好衣服下楼,楼下的几家小饭馆倒是都已经开门做生意了,几个小老板都是他和钟欣月曾经相熟的,他迟疑了一下,开车回了家。

 

        阿文现在的家是父母为了他结婚而在市区给他和小长买的一套新公寓,在一个花园式住宅小区里面,各项配套设施都不错。婚后小长的主要任务是照顾阿文,但是阿文常常消失不在。小长闹过几次以后也没什么结果,又不敢在阿文父母那里闹得太难看,她的父母也劝她说要以柔克刚,说阿文的事情毕竟发生在结婚以前,让她等着他回心转意。虽然小长见阿文一次嘴上还是要厉害一次,也只能慢慢接受现实,所以她的日子就更加轻松了。她偶尔也打着学习生意的旗号去阿文父亲的公司里转转,尽管回了家常常要独守空房,在公司里听听那些不明就里的中年妇女们反复夸赞自己嫁得好还是很受用的。除此以外,小区里的泳池和棋牌室就是小长的主要消遣。小长跟别的被父母娇生惯养的女孩儿不同,她爱吃也爱做,从小就练出了一手好厨艺,阿文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做好饭菜和汤自己在吃了。阿文到厨房取了一副碗筷,也坐下大口吃了起来。小长说,哟,连句话也不说就开始吃了啊,你倒一点儿也不客气。阿文说,这是我自己家,我客气什么。小长气道,自己家,你还知道是自己家吗,动不动就不回家,又去找你那小妖精去了吧。阿文无话,只是夹菜吃。小长一把夹住他的筷子,嚷道,你说话呀,有本事你别回来,让你那小妖精给你做饭呀。阿文使劲撇开小长的筷子,说,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谁是小妖精。小长的嗓门更大了,说,这还叫难听么,我还有更难听的呢,小妖精,小娼妇,小小年纪做出这种下流事来。阿文说,你有完没完,说够了么。小长得不到回应,更加生气,说,我不光说她,我还骂你呢,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搞清楚好不好,我才是你老婆。阿文叹气道,我求求你别说了,我很累。小长的胖脸蛋因为发怒而显得有些狰狞,她见阿文始终不接话茬,心里的委屈一下爆发了,恨恨地说,好,我现在可以不说,但是迟早咱们得说清楚,我又不是嫁不出去,我要早知道你有这些烂事儿,你一家子都来求我我也不会嫁给你的。阿文听见这话,心里一动,但仍没搭腔。

 

        阿文再次等到钟欣月的时候,还是在她的学校门口,然而这已经是一个新的学期了。这一次不是钟欣月一个人,她身边还有萧立洋,他陪她来宿舍取一点东西。钟欣月远远看见阿文,一点也没闪躲,走到他跟前,笑吟吟地看定他,说,你在这儿啊。阿文还没反应过来,钟欣月又向萧立洋介绍说,这是我一个朋友,叫阿文。她平静得好像他们真的是普通朋友。阿文不自然地伸出手来,跟萧立洋握了握。萧立洋热情地自我介绍说,我姓萧,是欣月的男朋友。阿文没说话,倒是脸上的肌肉不太容易被察觉地抖了抖。见惯了场面的萧立洋立刻就明白了,他也不太以为意,说,你找欣月有事吧,你们聊吧,我先去办件别的事情。钟欣月说,你不要走,我们没什么事情,几句就完了。萧立洋说,那也好,我去你宿舍楼下等你过去。他走了以后,阿文上来要拉她的手,钟欣月躲开了,说,阿文,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阿文略带悲切地道,欣月,这是怎么回事,你跟他……钟欣月打断他,慢慢说,我跟他,你不都已经看见了吗。阿文说,你们……你打算跟他……这样下去么。钟欣月说,嗯。又叹气道,还能怎么样呢。阿文看进她的眼睛里,那双细长秀美的眼睛此时似乎没有任何感情,看着他,又似乎不在看他。阿文问道,欣月,这都是怎么发生的,是因为我结婚的事吗。钟欣月说,阿文,你别问了,那件事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得跟你妻子好好过日子,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我和你,还能有更好的选择么。她的语调中竟也带了些凄凉。两个人都站着不动,呼出的气在冷风中化作白烟,缠向彼此,心在各自的胸腔中跳着,却久久挣脱不出。

 

       最终还是钟欣月先离开了,阿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两座楼之间。他开着车上了古城的环路。环路是没有终点的,阿文绕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始终萦绕着一个谜,谜面就是钟欣月尖尖的脸庞和她那双在长发背后闪烁的眼睛。在钟欣月简单的五官后面,仿佛藏了太多可以深入的内容。他们相识了四年,然而她对他还是一个谜,破解不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从没谈到过未来,她没问过,他也不说。他觉得她还小,应该生活得简简单单的,婚姻不该是她考虑的事情,而且他是真的觉得婚姻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爱她。他一直以为她还是个小女孩儿,什么都不懂。今天他才知道他错了——她早已是一个女人,他却把他所爱的女人想要的东西给了别的女人,虽然他也是无奈的。阿文无声地流了两行泪。

 

        天黑如墨的时候,阿文回了家。他已经准备好要对小长的咒骂保持沉默,让他惊讶的是,小长什么也没说。卧室的灯还亮着,小长躺在床上看电视剧,不知是不是为了等他。她见他回来了,说,赶紧洗澡睡觉吧。阿文洗完澡出来,挂钟已经走到了深夜。阿文坐在床边,问小长,我不在的时候你常常这么晚才睡么。小长已经关了电视准备睡觉,听见阿文问她,拉灭了床头灯躺好,才说,有时候吧,别说了赶紧睡吧。阿文躺下,一会儿,小长的手在黑暗中伸了过来,在他胸脯上摸索着。阿文躺着不动,于是小长缩回了手,翻身过去背对着他。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夜里听来分外清楚,时间一点点滑向更深的夜,阿文睁着眼睛无法入睡,小长的呼吸始终很轻,也许也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阿文迟疑着把手向小长伸了过去,但他很快就得到了她热烈的回应。新婚的时候他例行公事般地应付过她两次,这一次,他才体会到她给他带来的丰腴的快感。阿文搂着丰满的小长,眼前仍然免不了有一个瘦削的身影一闪而过。他闭起眼睛,把自己投入到一种完全不同的丰肥的享受中。女性的丰满肉体真像一个黑洞,不断让人在其中坠落而不问出路,阿文在那黑暗的沉醉中做出了新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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