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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2 小说:心灵重伤(27)
钟欣月努力集中精神学习,没有回过萧立洋的公寓。但是才过了两个星期,身体的不适就告诉她,她又怀孕了。一年前钟欣月已经有过一次,知道那种感觉,所以这一回她不用去医院就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是怀孕了。她去药店买了早孕试纸,果然是中队长。在宿舍的公用厕所里把那片试纸扔下便池的时候,钟欣月怕得甚至快要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厕所是那种老式的便池,分隔成一个个小隔间,门紧紧关着。钟欣月的头也有些发晕,她扶着门上的插销费力地站了起来。她用背抵住隔开便池的石板,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满了虚汗。钟欣月拉了一下水箱上的绳子,那张小纸片就被水哗哗冲走了,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干净彻底。然而解决她的实际问题并不像拉一下水箱的绳子这么轻易。学习生活才刚刚步入正轨,她却又不得不去面对那些跟学习距离遥远的事情。看着挂在高处的水箱漏出一滴滴的水来,打湿了地面,一刹那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时间也尽可以这样一滴滴平静地流走——
回到宿舍,钟欣月拿起电话听筒,犹豫着拨下了一长串数字,然后又坚决地挂断,再拨,再挂断。她始终也没能完整地拨出萧立洋的号码。最后她给方若华的宿舍打了一个电话,那边的人说她不在。一个留在宿舍看书的同学见钟欣月脸色不太对,问她,她说不太舒服,头晕。同学说那你好好休息吧,就又自顾自看起书来。钟欣月动作僵硬地爬上她在上铺的床,把帘子拉好,一动不动,趴了好一会儿。其实她有点想哭。她毕竟只有二十岁,她的生活在城市里的同龄人们大都还在父母和男朋友们面前撒着娇,长得漂亮的那些大概常常漫不经心地拆阅着风花雪月的情书,但那些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都离她太远了。上次替她动手术的女大夫的话响在耳边:做女人就得为自己负责。她得为自己负责,只有她能为自己负责。泪水已悄悄流了出来。自从钟欣月的泪洇湿过医院妇产科的水泥地面以后,她本以为她已经不会再流泪了,深夜的灯影里那段短短的楼道是一段太过冰冷的记忆,她未曾切近看到过的那些探入她体内的金属器械则除了冰冷还带着嘲讽般的触觉。钟欣月的下铺就住着那个正在看书温习的同学,此时这同学一页页翻着书,清脆的声音在钟欣月听来也是刺耳的,因为每翻一页,都提示着她跟她们之间不断拉远的距离。可她何尝一开始就不想好好念书呢?她的生活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难道是因为阿文么?阿文,他离她也已经很远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一部分,有妻子和自己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开车走在环路上,在一个平淡、正常的世界里。那个世界蒙在这座城市灰霾的天色中,像隔着一层纱,她看不分明也走不进去。是她把他推到那个世界里去的,她是自愿的,虽然决绝,也许他应该有点感激她罢。她不后悔,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但是……真的不后悔么?后来钟欣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木然地看着,她的头脑中盘旋着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然而她在一片茫然中感到自己是空的,比空白的天花板空得还彻底。
一个多星期以后,方若华打来了电话。她上来就说,欣月,你给我打过电话是吗,我最近忙着出国考试的事情,所以没早点儿给你打过来。钟欣月说,哦,没关系的,我,我呢,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怎么样。方若华道,我也正要问你呢,上次打电话到你住的地方,你那个台湾男朋友说你搬回学校去了。钟欣月解释说,对啊,现在功课比较紧张,搬回学校住一段比较好。方若华好奇地问,那你以后还搬回他那儿去么?钟欣月迟疑了一下说,可能吧,暂时还没想好。方若华仿佛捕捉到了什么,语气微微沉了一点问道,欣月,你们之间,没事吧。钟欣月否认道,没有啊,挺好的,他让我一有空就回去,给我做台湾菜吃呢。方若华说,没事就好,我刚才觉得好像你有什么瞒着我没说似的,我才问的。几秒钟的沉默后,钟欣月低声喃喃道,若华,我其实,的确有事情瞒着你,我已经吃了两天米非司酮片了。方若华有一点懵,问,米非司酮是什么,欣月,你怎么了。又隔了十几秒,方若华才听见钟欣月未加压抑的声音从电话线上颤抖着传过来:若华,米非司酮是打胎的药。
受到钟欣月震惊的除了方若华以外还有当时待在宿舍里的几个同学,她们都听见了。米非司酮这个陌生的词汇终于唤起了他们的好奇和关心,但因为实在不太熟,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对她们,钟欣月始终是一个有点神秘的人物。晚上宿舍熄灯以后,同学们见钟欣月不在,终于敢大声谈论她了。一个人说,真没看出来她胆子这么大,她怎么不去医院做手术呢。另一人说,不知道啊,咱们都不了解她,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头一个人又说,哎,我听说药流挺危险的啊,你们听说过没。第三个人搭腔道,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可能比以前好多了吧,不过我倒是听我姐说过药流没有人流安全,弄不好就会落下病来。又有人问,这个药物流产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一吃药小孩就流出来了么。宿舍的黑暗中响起捂住嘴的笑声,说道,我也不清楚,这屋里可能除了她没人知道了吧。七嘴八舌过后,大家沉默了一会儿,都在想接下来要再说点儿什么。有人突然问道,她怎么还没回来呀,不会出什么事吧。其他人有的说,我回来之前还看见她在水房洗漱呢,可能还没洗完。年纪略长的一个说,我去看看吧,洗漱也早该回来了,她吃了那药,别是有什么问题。说罢就翻身下床,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外衣出门去了。深夜的女生宿舍楼道已经安静了,水房里空无一人,仅有几个水龙头一点一点滴着漫长的更漏。这个女生到底阅历丰富些,马上跑到隔壁的厕所去看。宿舍里的几个同学虽然不再交谈,也都睁眼没睡,等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马上,她们就听见出去的那位同学拉长的呼喊传遍了整条楼道:快来人哪,出事了!
事后钟欣月曾经坐在一家酒吧里,对着一杯干马天尼,点上一根烟,在徐徐升起的烟雾中回忆起那天。那时她还很虚弱,面无血色,拿烟的手也在抖着。剧烈的腹部疼痛有吞噬人的力量,说来就来,没有丝毫预警就已开始带着人天旋地转,哪怕只是回忆……顺着大腿流进便池的紫红的血,厕所的冰凉地面上尖锐的几何花纹和尘垢,漫长而黑暗的眩晕,还有昏倒之前最后看到的那盏如豆的灯光——一闭上眼睛,那灯也该瞬间熄灭了吧……画面在钟欣月眼前交织着,而她的眼睛在这家充满谈情说爱氛围的酒吧里正显出没有聚焦的茫然和空洞,什么也没看见。那一夜她又躺在了医院的手术室里。清宫术、残留组织、米索前列醇、胎囊……一个个医学名词从看不见的医生口中不太清晰地吐出。酒吧里,一个年轻男人误会了钟欣月眼里的茫然神色,他过来坐在她对面。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本能地迎上他举起的酒杯,跟他碰了碰杯。钟欣月在昏迷中隐约感觉到一些金属变成了医生的延长的手,在她的身体里撕着扯着。奇怪的是疼痛似乎越来越可以忍受,甚至有点报复性的欣快感——不是报复男人,是狠狠地报复她自己。就是说,熟悉了之后,冷漠的金属也可以是很温暖的。此刻她穿着黑条纹的云灰色毛衣,咽下一口酒,酒入五脏,也觉得很温暖。年轻男人好像在跟她说笑,于是她也礼貌地笑笑。钟欣月的脑筋在医生的操作过程中慢慢清醒着,她异常清楚地记住了那些医学名词,它们是她二十岁的失败和屈辱——在手术台上把双腿被迫弓开在陌生异性面前的屈辱。第二天她将有一张苍白的脸,那微弱的生命力提醒她另外一个更加微弱的生命的消失……只一小块粉红的组织,也许它还不是生命,谁说得清呢。对面的男人凑近了他的头,想进一步亲近钟欣月,她没有太抗拒。周围的一切她都看得不清不楚的,当这男人低下头来,她越过他的头看到吧台房顶上亮着的一圈低瓦数的灯,这间酒吧唯一的灯光。男人已经趁便吹灭了他们桌上的蜡烛,手也向钟欣月拥了过来。投入陌生男人的怀里以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吧台那边,一颗颗豆大的微弱灯光也仿佛烛火那样可以随时熄灭,那微弱的生命力……手术台上的钟欣月想起她晕倒前最后看见的一点灯光,它随着她闭起的双眼进入黑暗,变得倏忽即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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