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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5日 小说:心灵重伤(26)
两年多以后,阿文已经可以和钟欣月一起躺在床上嘲笑当年的自己。从前他们都是简单的,反而有太多领域让双方都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及,然而时间带来了改变,两年以后他们有点像无话不谈的老朋友了,彼此相熟,说什么都没关系。阿文赤身点上一支烟,靠在床头,用毯子盖住腹部,边回忆边自嘲说,我那时候也挺傻的,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你,你老也不解释,我看见你哭的样子,感觉像是世界末日呢。钟欣月笑着,拿起一根烟递过去让他给点上,说,你是挺傻的,那现在呢。阿文说,现在我一出门就好多小姑娘凑上来,我傻什么呀。钟欣月笑得更厉害了,问他,真的还是假的呀,我怎么没看出来。阿文吐出一口烟,笑道,你别老把印象固定在以前啊,这两年我生意做得不错,我长得也不差,谁不想凑过来沾沾光,太差的我还看不上呢。钟欣月笑得抖了起来,烟灰也洒了一点在床单上,她赶忙伸手去掸,说,我还真想像不出来,你老婆呢,她不管你了么。阿文不屑道,她什么时候管过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是还舒服点儿,再说我跟那些小姑娘都是在外面逢场作戏,各取所需就完了,回家以后还是老婆为大。钟欣月把赤裸的大腿压上阿文的身体,胳膊还撑在床上,她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把吐出来的烟圈喷在阿文脸上,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啊。阿文把烟头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摁掉,又拿过钟欣月手里的烟扔了进去。他转过身来把她压在下面,笑着说,我狠着呢,你以前不知道吧。他重重地压着她,粗暴地对待她,但钟欣月一声不吭。阿文从她身上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发现钟欣月还是笑笑地看着他。他问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样啊,你以前跟那个萧什么的也是这样么。钟欣月不接话,眨了眨眼,阿文看不出来她眼里的含义。他一边奋力动作着,一边用小长曾经骂钟欣月的那些话来称呼她。钟欣月也不生气,动作上仍然很配合。还是那间单元房,现在它像一个储满了紧张的容器,一屋子紧绷绷的时光,随便拨弄一下都要琴弦般发出嗡嗡声的,两个人在床上的搏斗更加剧了这种紧张。完事以后,阿文趴在钟欣月身上喘着气,说,小狐狸精,你喜欢这样以前怎么从来不说。钟欣月吃吃地笑出了声,只说,你现在既然是个老板了,人也该大方点了吧。阿文下床去穿好衣服,从口袋里拽出几张钱,扔在床头柜的烟灰缸上,冷冷地说,这些够了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一分钟后,钟欣月未及穿衣就已经站在窗口,看着白色的宝莱车在楼下载着阿文离开。她抚摸着胸口被阿文弄伤的地方,眼前慢慢起了一层湿雾。
萧立洋毕竟是个画家,钟欣月跟他在一起,生活中少了许多跟阿文同居时的烟火气。虽然这座城市事实上很缺乏画家的生存空间,但是或许靠了台湾人的身份,萧立洋混得还不错,经济上谈不上有多富裕,却也游刃有余。跟着萧立洋,钟欣月去了不少画廊、酒吧和咖啡馆。耳濡目染间,她已经完全熟悉了男女之间的游戏规则,也看惯了带有文艺性的爱情戏剧。一起出门的时候,钟欣月从不干涉萧立洋去跟别的女人搭腔,看不见的就更加不用管了,反正他和她们都是萍水相逢而已,入夜以后跟他回去的只能是她钟欣月;就连她自己和他,难道不也是一念间的萍水之缘么,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将来,钟欣月早已不去想。有时候他们同去一家酒吧,却不坐在一桌。钟欣月点上一杯马格丽塔,坐得远远地看萧立洋跟别的女人搭讪。萧立洋和她很有默契,他总是背对着钟欣月坐下来,她于是可以一边舔着杯沿的盐粒,一边有意无意地看到那些女孩子们时而娇俏时而嗔怒的丰富表情。她在桌上俯下身来,微微歪着头,一只眼睛在杯子上方可以把女孩子们的脸看得很清楚,另一只眼睛隔了高脚酒杯里黄绿色的液体望去,像看一场浓墨重彩的戏。酒吧的格局不是非常大,因此这个小舞台上的对话总能模模糊糊地被钟欣月听到一些。她听着萧立洋那些从台湾影视剧和情书宝典一类的书里照搬下来的陈词滥调,总是忍不住要笑,她觉得他有时候是故意的。某些女孩子的表情非常夸张,好像她们是刚刚走出宫殿的公主,水晶般纯洁高贵的——即使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来自钟欣月所来自的胡同世界。这也会让钟欣月笑得把头埋在手臂里。当然也会有人对独坐的她发生兴趣,钟欣月也问一句答一句地应付着,不咸不淡地,但是她没有心思对他们也产生兴趣。她才二十岁,可是她觉得她已经老了,她的力气已经全部付出过了。就着一幕幕戏剧,钟欣月灌下满满一杯加了酸甜调味的烈酒,带着一种放纵般的开心。她已经是酒吧式情感生活的一员了,她是萧立洋的同谋,有什么不可放纵的呢。钟欣月总是微醺即止,不会让自己喝得太醉。杯口斜斜插着的那一小片青柠檬,她从来不碰。它看起来过于青翠,过于年轻和纯洁。
在萧立洋家里,钟欣月也是懒散的。除了每个月开洗衣机洗上两三次衣服,她几乎不做什么家务,偶尔做饭也只是早上起来煮点稀饭就算糊弄过去一顿早饭。萧立洋反倒喜欢自己烧些南方风味的饭菜来吃,他比她大十岁,似乎很自然地就承担了照顾她的义务。他们之间不必提钱,因为萧立洋每每很主动地带钟欣月出去买衣服和日用品,又或是拿给她一些零用钱,她从不推却,也不问什么,这也是他们的关系得以维系的一个原因。在男人面前脱光和拿男人的钱,钟欣月已经做惯了,不需要牵扯太多别的东西,双方都轻松。她照旧还是想起来了才到学校去出现一下,她的功课已经很不好了,不过她不在乎,她也不知道她在乎什么。
上到大三的时候,学校对常常缺课和已经补考过四次的钟欣月提出了警告。专业课也加重了不少,时不时需要出去跑个采访、做个实习小作业什么的。钟欣月再不情愿做一个按部就班的学生,也知道学位是一定得拿到的。她决定收一收心,搬回学校去住。回去那天,萧立洋提出要送她,她说,没什么东西,不用送了吧。萧立洋拿出大哥哥的口吻安慰说,你在学校安心好好补一补功课吧,周末有空的时候回来住,我给你做甜不辣吃。钟欣月点头,随即也拿出关心他的样子,说道,你也别老往酒吧里跑,你都多久没画画了呀。萧立洋玩笑着问道,你不怕我把别的女孩子带回来画裸体么。钟欣月说,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萧立洋继续追问道,你真的不怕,那你可小心下次回来的时候会看见床上躺着个裸女哟。钟欣月停下手头在收拾着的东西,看看他,认真地说,我真的不怕,我是你什么人呀,为什么要怕。萧立洋没再说什么,但是脸上的表情带了点失落。钟欣月仿佛意识到什么,也不再说话。
大学的头两年,钟欣月基本上没在宿舍里住过,跟她的同学们也谈不上有什么交往。这次搬回来,同学们发现她在学校里出现的频率高了不少,也开始住在宿舍里了。但大家都是刚满二十岁的妙龄女郎,又学的是涉外的英语新闻专业,性格都很开放,活得各有各的精彩。因此谁也没把钟欣月的事情放在心上,没有人来过问她的故事。一个星期之后,钟欣月虽已开始学着用功课来填满时间,却也已感到孤独。古城已经走到了又一个深秋,秋风扫起落叶的时候,天气也迅速地凉了。钟欣月第一次怀念起跟萧立洋住在一起的日子。她对他使用肉体比使用感情的时候多多了,她想他当然也是这样,可是两具肉体拥抱在一起终归是能带来温暖的。好多次钟欣月用宿舍里的电话拨完电话卡上一长串的数字和萧立洋的电话号码以后,马上就又挂掉了。那些数字已经被她熟记在心里,不用去看卡片也可以正确地输入帐号和密码,但她一个电话也没真正拨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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