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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01 小说:心灵重伤(24)七
钟欣月仍然站在Caffe Reggio对面的街旁,迟迟不迈步子。她不知道方若华是否已经到了。扶了扶帽檐,她决定还是摘下这顶绒线帽,在风中多待一会儿,让午后略为混沌的头被风吹得清醒一些。格林威治村的这些狭小拥挤的街道,没有远方那座古老城市的大气和悠然,却有着类似于它的胡同世界的那种生活气息。在这座繁华的岛上,道路也跟远方的古城一般,大都是平直的,但是它们总会在某些地方拐个小小的弯,使人无法一眼望到深处,这就是它深沉的一面了,也是它吸引人的地方。钟欣月想念的古城里蕴藏着她所有关于青春、关于爱的故事,然而它坦露给人看的道路却处处宽阔又伸展,好像丝毫没有城府似地坦荡。那些激烈后复归平静的情节,那些疯狂中用酒精和烟草点燃的时光,看似没留下任何印记,其实都氤氲在这座城市的记忆中。这城市把这样的记忆变成了秘密,和它血脉里的古老历史相叠加,又变成了它自身的神秘气质。
一辆白色的宝莱车在环路上疾驶,驾驶席上的阿文和他身边的钟欣月都一言不发,唯有发动机单调的噪音持续刺激着两人的耳鼓。这条环路是古城的市内高速路之一,在大多数地段,都以立交桥的形式建造得高于地面,因此开车走在上面,常常可以看到辅路两旁的树木顶端。这时节的树顶光秃秃的,无精打采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冬天是这座城市不怎么美丽的一个季节。天空中也积郁了太多驱不走的霾气,看不到头,把整座城密密地包裹在其中,没有人走得出去。满目的霾色也许就是这城市里所有人们心情的总和吧,钟欣月摇下一半的车窗,目光掠过立交桥下的秃树枝和作为一个阔大背景的天色,这样想。冷风呼啦啦地灌进车来,发动机的噪声也加重了。她摇上车窗,点了一根烟吸起来,又把窗摇下,递出半只手去磕掉烟灰。
阿文看她几眼,等一支烟抽完了,才问,还抽红河吗。钟欣月把夹住烟头的两指在窗外松开,摇紧窗子,说,嗯。阿文问道,欣月,你为什么躲着我。钟欣月淡淡地说,我没躲着你。阿文说,过去的三个月,难道你没躲着我吗,我们当时都说好了啊,可我结完了婚去找你,你已经不住在那儿了,我到处找你。钟欣月答道,你都说是你结婚了,我干吗要在那儿等你呢。阿文接不上话,钟欣月又说,你没那么大魅力,我也没那么伟大。这话听来有些玩笑的意思了。阿文心疼地看一眼钟欣月,又调回头去看路,说,原来你是很在意的,跟你那时候说的不一样……欣月,对不起。他默然了一会儿,说道,欣月,你要走,我拦不住你,但你该跟我说一声,你知道我会担心的。钟欣月也直视着前边的路。好多汽车在环路上开着,不论是什么颜色的,都被古城上空的灰霾给变了调子,变成了有金属感的钝钝的物体;有的车还开着头灯,反射在前面的车上,又是一种锋利了。钟欣月无声地笑了笑,问阿文,你找我,你的新婚妻子不生气么。阿文平静地说,我父母本来安排我们办完事儿就去海南旅行,我发现你不在,哪儿也不肯去,这事儿到底没能瞒过小长。钟欣月轻轻哼了一声,说,知道了也好,省得你老瞒着,太累了。阿文急切地说,欣月,我明白你很伤心,可是我为了你,跟家里完全闹翻了,这三个月来,我找你哪儿都找遍了,你们学校、你爱去的音像店和咖啡馆,这些地方我都去了好多回,还有你家。钟欣月的心紧了一下,喃喃道,我家,你见到我妈妈了么,她怎么样。她还好,就是有点儿担心你,阿文说。钟欣月紧张地问,你跟我妈都说了些什么,你,你说你找不到我了么。阿文摇摇头,告诉她,他只说是出差了几天,回来以后不见她,不知是回家来了还是上外地玩儿去了,所以到家里来问问。钟欣月重又摇下车窗,冬天的风割在脸上,也割着她突然提高了的嗓音。她猛然转头对着阿文大喊,你为什么要去我们家,为什么让我妈看见你,为什么要那样跟她说,为什么呀。钟欣月失控地朝阿文扑了过去,额头打在方向盘上,宝莱车往左边拐了几拐。阿文马上稳住方向盘,一边腾出一只手紧紧地搂住她,以防她再乱动,一边把车停在了环路的紧急停车带上。他关好车窗,用手抬起她的头,抚摸着她已经肿起的额角,轻轻地问,欣月,你怎么了。钟欣月咬紧了嘴唇不肯说话,但是眼泪已经蔓延开来。他们被宝莱车关在一个比灰霾的天空狭小得多的世界里,一辆又一辆汽车在一种闷钝的气氛中从他们身边擦过,不知奔向哪里去。
那天下午,阿文在近三个月的寻找之后,终于在钟欣月的学校门口等到了她。钟欣月不常常上课,有一搭没一搭的,她从来就不是方若华那样的好学生,不过期末了要考试,总还得出现一下。考完最后一门课,她穿一件深红的羽绒服——萧立洋买给她的,手里抓了几本书和一支圆珠笔,从教室出来,独自慢腾腾地朝外走,随走随低头踢着小石子。在校门口,一个人突然拦住了钟欣月。她不必抬头,已经知道那是阿文,阿文的身形和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了。阿文说,欣月。看到他,钟欣月一点也不吃惊,停了步子,微微地哦了一声,好像一直在等着他似地。阿文瘦了,两颊陷得更深了,眼角的纹路也多了几条。他看她的眼光有点悲切,又有点责怪。钟欣月不说话,笑笑地看他,仿佛多年的老友重逢,只是迎上去的目光带了点挑衅的意味。阿文嗫嚅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他拢过她的肩,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宝莱,说,上车吧。
阿文带钟欣月回了他在城西的那间小公寓。刚搬到那儿的时候,钟欣月以为她会从此幸福,但是后来没有。一路上她的泪始终在流,他不再追问,默默地开车,同时不停地从车上的纸巾盒里抽纸巾,往她手里塞着。单元房里留有人居住的痕迹,茶几上的烟灰缸是满的,床上的被子也乱糟糟地堆着。钟欣月一看就明白了。阿文扶她在沙发上坐下,又倒了一杯水给她喝。她推开杯子,想说话,喉咙里哑哑地响了几声,说不出来——她实在有太多的话想说呀。钟欣月擦干净脸,把手伸到裤兜里去摸烟,阿文把手按上去,阻止了她。她没有反对,却哇地一下又哭了出来。滚烫的眼泪像一条小河,在钟欣月的脸上淌着。阿文把手肘支在膝盖上抱着头,问道——也像是问自己,欣月,你到底是怎么了啊。钟欣月仍然没回答。她的心是荒凉的,很久以前就是,那个荒凉的地方长满了草,凉凉的,是需要不断拿烟去点、用泪去浇的。
阿文把钟欣月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吸烟。钟欣月盯着卧室窗帘上她熟知的纹路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自己逼尖嗓子叫了声,阿文。她的声音是逼仄的,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尖利粗糙。阿文在床头柜上按掉烟头,俯下身来抱住钟欣月,贴上了她的脸。后来他们沉默着做爱。阿文没有萧立洋那么多花样,但是他把钟欣月搂得很紧,直到她有点呼吸不上来。冬日的太阳早已落山,黑暗中,阿文从背后拥着钟欣月入睡了。之前,他一遍遍轻吻她的头发。他悄悄地叹息,说,欣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他以为钟欣月睡着了,然而其实她在黑夜里拼命地大睁着眼睛,始终在防止眼泪再度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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