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绿色的湖水没有荡起什么波纹，在这个下午，太阳热烈地照着，空气中已经有了一点夏天午后的感觉，宁静的，凝滞的。方若华在湖边走了一会儿，后来她坐在了岸边。湖水一动不动，偶尔有鸟在树木间发出叫声。游人也好像被这天的气氛放进了慢镜头里，一个个放慢了脚步，从方若华身边寂寂走过。湖水深不可测，人的心也一样。水动时是轻快灵活的，一旦不动，就成了一片死水，透着迟钝的寒意，朝人逼近过来，像短促的小刀在心上一点点地磨，磨出血了为止。在身外的燥热和心里的寒意中间，夹着方若华的身体。她忽然想起前一天在雨花台，叶嘉廉对她撒谎时的泰然自若，那么最初呢，一开始的时候……方若华看着眼前充满寒意的湖水，仿佛那是她的另一双眼睛——它在注视她，让她感到悲伤不安。方若华想，也许她不该来这儿，它曾有过的历史或许已经注定了它是一座悲伤而不祥的城市，无论它的外表多么美。湖水幽幽地沉默着，其实它也是这城市的眼睛，目睹过六十年以前，许多人在这里被入侵者悲惨地杀死了。无数个声音被巨大的历史的波浪所淹没，无从表达，它们的悲哀久久不去，构成了这片湖、这座城内部的沉默和一种幽冷的美。对历史本不感兴趣的方若华心里翻腾着一些模糊的史实，她头一次觉得她和身外的这座城市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回到宾馆，叶嘉廉已经在了。一见她，他笑着问，怎么样，今天玩儿得不错吧，到现在才回来。方若华不搭话，直直地走向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衣物。叶嘉廉走过去，柔声问道，怎么啦，生什么气呢。在过去这是他的温柔，现在他的声音却像苍蝇的嗡嗡声一样令她嫌恶。方若华正色对他说，对不起，我要走了，我们今后什么关系也没有。叶嘉廉说，若华，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方若华手里的事情没停下，也不看他，说，发生了什么您自己知道。叶嘉廉追问道，我自己知道什么呀。方若华说，叶老师，对不起，您毕竟曾是我的老师，所以我还这么称呼您，但是请您自重，您自己大老远地跑来为一场艳遇善后也就罢了，还拉上我又风流快活一场，以前是我不太懂事，从现在起我就是路人甲，不再认识你。她说着就忍不住要哭，放下手里的衣服跑到卫生间里砰地一声撞上了门，任叶嘉廉怎么敲门也不开。他辩白道，若华，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啊。方若华坐在马桶盖上捂着嘴，只发出压抑的呜呜声。叶嘉廉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若华，事情真的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她是我一个同学带的博士生，当时我的确有些糊涂。敲了一会儿门他又说，你跟她不一样，我对你是认真的。认真？已婚中年男人的认真就是不断跟女学生调情么？方若华的呜咽变成了苦笑，她擦干眼泪，又洗了把脸，平静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对他说，我不知道您的诗句以前是不是骗了我，但是现在我不可能让您的语言继续欺骗我。叶嘉廉就站在卫生间门口，猛一抬头，额前的一绺头发滑到眼睛上，显得有些滑稽。他反复说，若华，我没有骗你，你一定要相信我，她对我什么都不算。方若华继续往箱子里塞好自己的物品。叶嘉廉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她挣脱了，留下臂上一块红印。方若华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叶嘉廉尽管在她身后喊得很大声，也并没追出来。

        当天夜里，方若华坐上了返回学校的火车。出了宾馆，她到市区的银行取了些钱，然后去了火车站。她被挤在排队买票的人群中，轮到她，当天的车票已经没有了。她坐在火车站门口的台阶上，不知该怎么办。那时她的白裙子已经沾染了地上的浮灰，她的脸也由于出汗和着急而不再光洁。晚上十点半，只有最后一班去往古城的慢车了，方若华跟着身旁几个返城的民工学，买了一张站台票，不顾在车厢门口把门的列车员的诘问，硬是挤上了车，然后补了一张站票。夜间行驶的火车硬座车厢里，只亮着几粒昏暗的灯光。方若华站在过道里，手扶着别人的座椅靠背，另一手支在靠背上撑着头，度过了漫长的一夜。夜色在火车的行驶中滑向深处，车厢里打牌和聊天的人们渐渐没了声音。同样买了站票的民工和其他旅客把行李包放在地上，也坐在上面睡着了。火车向着北方开动，它的轮轴一下一下的节奏不断敲着，说不清是愁的曲子还是欢乐的乐音。火车远离了这座秀美的南方城市，方若华看着车厢外面快速掠过的树木的黑影，觉得她也在远离一些东西，也许是她那些单纯的日子吧——它们最终还是脱了轨，没有像大院里的人们期待的那样发展下去，不过那些人永远也不会知道罢了。

        几乎整整一年以后，我国某驻外使馆被美军轰炸。震惊的消息传来，人们在哀痛之余，都感到了愤怒。校园里的广播没有了往日的流行歌曲，换成了国家电台的新华社社论广播，一遍又一遍；发生在遥远地方的事情突然间和每个人都有了关系，年轻的人们不断互相谈论着，怒骂中也夹杂着很多嬉闹。很快，方若华的学校就由校团委组织了一次抗议游行。许多年以后，方若华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清新的早晨，蓬松的阳光带来了春天的味道和触觉，它平静美丽得好像跟任何悲哀的事情都没有关系。各个科系的同学们涌到学校里用八十年前的一场学生运动命名的操场上集合，谈着天就登上了几辆大轿车。汽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方若华回首望去，校门上的几个大字在不停拉远的距离中暗淡了下去。后来她被挤在同学们中间，动不了身子。一路上同学们自发地唱起爱国歌曲，也有人不顾吵闹在车厢里举着书在看。方若华摸摸她挎包里硬硬的一块，那是她总放在包里的一本出国英文考试参考书，她也想把书掏出来看，可是实在难以实现。快到美国大使馆，车停下了，学生们呼啦啦下了车，扯起印有学校名称的红旗，排起松散的队伍往使馆走去。一对对小恋人们在队伍中拉着手，关系特别好的同性伙伴们也勾着膀子，大伙儿各聊各的，凑成小团体抒发着对太平洋另一边的那个国度的恨与向往，像是在配合着这天懒洋洋的初春天气。带队的团委老师不一会儿就憋了一肚子火，高声喝令大伙儿打起精神，喊几个口号。口号喊起来了，游行渐渐有了个样子，得以和结队春游区分开来。方若华走在游行的队伍里，她的右手在上下挥舞中持续地碰到挎包里的那本书——它是为进入那个遥远国家的大学而编写的。他们离大使馆越来越近，一霎间方若华觉得她脱离了身边的一切，完全置身事外了。她随着同学们大声喊着口号，脸上却控制不住地微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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