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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8 小说:心灵重伤(22)
接下来的两天,方若华和叶嘉廉一同游览了莫愁湖、夫子庙、明故宫遗址、雨花台等风景名胜。他牵着她的手,她则亲昵地把另一只胳膊也拢上来,两人就这么在这座美丽城市的景点间走走停停。春风柔和地穿过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空隙,抚摸着他们裸露出来的皮肤。方若华产生了错觉,仿佛那春风是叶嘉廉的皮肤——它重新焕发了青春。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逐渐肆无忌惮起来。他和她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接吻,他的手在她的腰部游移,而她用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肩膀,再也顾不上呼吸。走过的路人有些会送给他们一些诧异的目光,但这和他们的热情比起来什么都不算。很多年后,方若华回想起这次旅程,除了淡淡的懊悔,不再有丝毫感觉,但在当时,她的心里始终翻腾着汹涌的波涛。那波涛是势不可当的,你去用手拦它,结果只能是你的手被迎面而来的激流碰得生疼。那天下午,叶嘉廉和方若华坐在雨花台风景区的冷饮店门口休息。阳光还并不毒辣,但是冷饮店外已经撑起了数把布伞,他们坐在一个角落里,被伞罩着,边喝水边亲热地说话。
相传南朝梁武帝时期,高僧云光法师曾在此地设坛讲经,感动了佛祖,天上落花如雨,这才有了雨花台的名字。方若华低头看完手里的景点门票背面的简介,笑着对叶嘉廉说,叶老师,原来雨花台是有来历的呀。叶嘉廉用眼睛扫了遍简介,说,我也没想到竟然还是个佛教掌故。方若华说,嗯,以前只知道这儿是烈士们被杀的地方,所以一听就觉得肃穆,可是这个南朝故事倒挺浪漫的。叶嘉廉握住方若华放在塑料桌子上的手,笑道,小姑娘家,就知道浪漫不浪漫的。难道您不觉得浪漫吗,方若华撅起嘴问他。叶嘉廉往椅子背上靠了靠说,依我说,要是想浪漫,这地方该叫作落花如雨台。天上飘来的云暂时遮住了太阳,一霎间空气也凉了一些。这里毕竟是二十世纪末的中国,离落花如雨的南朝世界太远了。方若华把眼睛往陵园的方向眺望,说,现在有了陵园,落花如雨听着就不太协调了。这样说着,她自己心里先寒了一下。她又对叶嘉廉说,叶老师,我好像刚想起来这座城市曾经发生过不少惨烈的事。叶嘉廉叹道,都是因为它现在太美了,身在美景中,谁还能想到已经过去了的历史呢。叶嘉廉一语成谶,道出了方若华的个人历史,但她和他都不知道这一点。她赞同道,要不是来了雨花台,我可能一直都想不起来了。叶嘉廉已经想到了别的事情,他说,若华,我明天要去跟一个上次开会时认识的朋友见面。方若华不说话,他又解释道,这次出来以前,这个朋友知道我要来,一定坚持要见个面,我其实也不想,可是拗不过。方若华扑哧一下笑了,说,叶老师,您解释这么多干嘛呀,难道你这个朋友是个女人么。叶嘉廉笑道,倒的确是个女人,不过不如你漂亮。方若华抓住他的胳膊摇着说,啊,应该也不如我年轻吧,是个老教授吗。叶嘉廉拖长了声音说,还不是老教授,但是差不多吧。方若华故意问道,那,要不我跟您一块儿去见她。叶嘉廉说,你想去就去,我先告诉你,她约我除了叙旧以外,主要是谈谈她的新诗论文。他故作得意,说,到时候你就坐在旁边听着吧,我就告诉她你是我的秘书。几天前说是女朋友,换个场合,又要说是女秘书,方若华心里不太是滋味。她赌气说,不去就不去,别说什么女秘书不女秘书的。叶嘉廉心想,小孩子生气当不得真,过一会儿就会好的,于是笑道,明天你自己想玩儿点儿什么就自己去吧,中午饭自己解决,快傍晚时我们再去玄武湖走走,来了几天都没看过牡丹园呢。然后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第二天方若华还睡着的时候,叶嘉廉就起身出门去了。她知道他起来,睡得迷迷糊糊得想跟他说两句话,可是怎么使劲也张不开嘴,满口牙齿都咬得很紧,但他关门的声音却听得很清楚。迷糊中她挣扎着也起了床,不一会儿她发现自己走到了一片沙漠里,毒日头照着,身边没有水,渴极了,一点儿都说不出话。她想,我怎么会在这儿呢?就在这时,叶嘉廉从远处出现了,手里拎着满满的矿泉水瓶。她喊着,出不了声,绝望地看着他越走越远。方若华一惊,不由自主地抖了下腿,从梦中醒来了。她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她不急不忙地起来洗漱、穿衣,接近正午的时候她已走在了春风里,在市区的街头闲逛了。这几天跟叶嘉廉在一起,她没有机会想别的事情,现在她一个人走着,想到他们的旅行即将结束了,有点儿怅然若失。
经过一家装潢得古香古色茶馆的时候,方若华被垂在门口的竹帘和透过拉开的百叶窗看到的仕女图吸引了。她正想歇歇脚,就走了进去。这家茶馆叫茶韵轩,在上午并没有很多顾客,只零星地坐满了几桌。为了保持幽静的古意,每桌和另一桌之间在一定的距离上还都隔了绣花屏风。方若华刚刚在靠窗的地方坐定,就听见屏风那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她马上站起身,想过去给他一个惊喜,却听叶嘉廉说道,我说的你都不同意,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呢。一个年轻女子尖细的声音响起,坚决地说,这件事情不能按你说的办,你以为给我钱就能解决掉问题吗。方若华呆了呆,又缓缓坐了下去。服务员过来问她想要什么什么茶点,她抱歉地看看服务员,用手在单子上铁观音的字样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仍是凝神在听屏风那一边。叶嘉廉说,到底怎么解决,你倒是告诉我呀。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女子无话,过了一会儿,哭了,抽噎着说,你一直问我我想怎么办,我又能去问谁呢。叶嘉廉压低了声音说,你小点儿声吧,难道你想让这儿的人都听见吗。女子突然提高音量,嚷道,你还怕别人不知道吗,叶教授。叶嘉廉说,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行么。女子又哭了起来,嘤嘤地说,是谁不好好说话,难道是我吗。叶嘉廉似乎生气了似地,说,快把脸擦擦,你看你,在公共场合,这像什么样子。听上去女子好像拿纸擤了下鼻涕,又说,我现在不像样子了是吗,你呢,你干的好事是正经事吗,要是不想被人知道,就别做得那么不堪。话说到这儿,方若华大概猜出了七八分,她的心沉甸甸的,铁观音端上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可她没有碰。服务员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给方若华送了茶以后就不再过来。无数通俗故事里的情节在方若华的脑海里闪现,她读过的那些故事早已告诉她恋爱中的种种阴暗面,她看了以后难受过、笑过、思索过,但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些都是小说和电视剧里的事情,只该停留在纸上和电视里。屏风那边的女子还在小声哭着说,我下个星期就要交论文开题报告了,已经推迟了两次,这回不能再拖了,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件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叶嘉廉口气软了下来,说,既然这样,你就更应该拿上这些钱,赶紧把孩子拿掉啊,现在才两个月,越早越好。到这里,方若华再也听不下去,放了三十块钱在桌子上,跑出了茶馆。
她跑出了两条街去,在路边的快餐店停了下来。她的头晕乎乎的,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觉得胃里翻腾着一股恶心,像是要呕吐出什么。方若华用纸巾捂着嘴干呕了几声,但是早上没吃饭,什么也没呕出来。她从快餐店的玻璃里看自己:一个身材高挑、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孩的影子在向她望过来。她今天穿着蓝色束腰衬衫和纯白的长裙子,玻璃门上映出模糊的一团蓝和一团白,那单调的颜色多么纯洁——那都是她过去的日子。一个孩子跟着母亲吃完了饭从门里走出来,一推玻璃门,女孩儿的影子没有了,反射的阳光刺进方若华的眼睛里。被母亲牵着手的小男孩儿无意间看了她一眼,跟母亲走了。方若华以前从没觉得她跟叶嘉廉的交往有什么不对,那时候她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他毕竟是她的老师,那时候她想,能有什么事情发生呢?但就在跟小男孩儿对视的那一刻,她开始为过去的一年的事情感到羞耻。方若华在快餐店买了杯饮料端在手中,沿着街走了下去。她随便地进行着左拐或右拐,穿过一条条街。在茶馆听到的对话跟她看过的通俗故事交织在一起,上演着一幕又一幕。她熟知那些故事的情节,在书里印出来、在电视上演出来都是传奇,发生在身上却成了不知为何偏要喝下去的毒药,喝的时候以为是醇酒,喝尽了才慢慢发作。方若华想着,一口一口喝着加了不少冰块的饮料,喝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迷路了。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车到了玄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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