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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3 小说:心灵重伤(20)六
一九九七年对中国人来说是漫长的一年。欢乐的春节刚刚过去,一个被亲切地称为“总设计师”的伟人的逝世就让整个国家都蒙上了悲伤。电视里现场直播着追悼会,另一些举足轻重的人在镜头中严肃地表达着各自的哀悼。各级国有单位的人们也都停下手中的工作,集中到了一起,悲痛着伟人的离世。哀乐奏响时,在全国各地都有人因为悲伤和遗憾而落下了真诚的泪。那一年,伟人没能见到他所促成的那座岛屿城市的回归,也没能见证一场看不见的经济风暴随之席卷了整个东南亚,在西太平洋上空投下重重阴霾。在那个仲夏,欢庆的典礼举行的那个晚上,方若华和她的同学们在古城中央的广场上跳舞。午夜十分,象征那座远方城市归来的旗帜在广场上高高飘扬,烟花从地面直冲云霄,在天空里绽放出各种颜色的美丽图案,照亮了整片天空。方若华和她的同学们安静地站在广场上仰起头看烟花,其他的人们也都安静了,所有的人都仿佛被灿烂的烟火所震慑,空气里没有其他声音,只有烟火上升时快乐的强音。烟火的美是短暂的,它们在空中把肢体四散开来,在一个制高点用它们星星点点的眼睛凝望着这座古老而又动人的城市以及这些安静的人群——在那时,整个城市都沉浸在安详的气氛中。但那些眼睛几乎立刻就变作了灰烬,在空中慢慢消逝、下落,就像它们从没存在过一样。不远处,有另一个伟人躺在为他而建的纪念馆里。在那座建筑和前门楼之间,是参加庆典的人们不去的一段范围,当别处被映照了璀璨的光,这里的黑暗也被照亮了,但随着烟火的下落,这里重又充满了静悄悄的黑暗——那是我们时代的沉默。
在我们的国家里,在这座古老的北方城市,无数人的悲欢离合也在这一年一幕幕上演着。胡同狭窄的匝道边,大院已经不再响起的沉默的高音喇叭下面,春去秋来的时间流逝中,无数人一天又一天地谱写着自己的故事。这些具体而微的小故事不会牵动举国的悲欢,却决定了个人的生活轨迹。太阳升,夕阳落,古城中央的前朝皇宫仍然屹立着,对这座城市不离不弃,为数百年的时间流走作证。平房倒了,高楼起了,风卷起的沙迷了人的眼睛,也送来了种种关于科技、关于进步的幻景——美过了海市蜃楼。一座城市归来了,另一座城市也即将归来,人们的心头自然而然地涌上对祖国东南方另一座岛屿的乡愁,尽管他们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一切信息都来自于耳闻与言传。老人们开始回忆陈年往事,他们目睹过很多过去的时光,却仍然感到了这一年的不同——它充满了他们未曾亲历过而且也无法给出解释的变化。人到中年的那些在不断袭来的新变化中有的被打得措手不及,失去了收入,有的却如鱼得水,在商业战场上越战越勇——这真是一个转折的年代。少年人像很多从前的人们那样,进入了为生活赋予轻愁的年龄,书店里的席慕容诗集永远不会缺少读者,一系列他们只能在电视里看、在广播里听的事件将和席慕容一样成为多年以后他们回忆往事时在头脑里闪现的重要标点。人们相互交谈,声音在彼此的耳边翻卷而过,夹杂了我们的时代匆匆而过却又反复流连的脚步声。在时代的背景下,人们交谈的声音是微乎其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略去那声音,背景里便只有一片寂静,以及寂静之下为未来的日子所进行的种种酝酿。
很多年以后,方若华想起这一年,很多具体的事情和场景都忘掉了,却还记得那个举国哀痛的春天和那个有着很灿烂的阳光的秋天。它们和她的感情生活牢牢缠绕在一起,不可分开,一回首就看见一窗嫩绿的树叶和一屋子的美好阳光。
方若华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她和叶嘉廉的关系。她心地单纯,从来没有处心积虑地去设计什么,她也并不多想——来不及去想,一切顺其自然。一次两次在校园里碰见,别人会以为只是老师跟学生之间的倾谈,多了难免让人起疑。有时候同学们的议论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她想过辩解,却又辩解不出。倒是叶嘉廉还顾及一些师道尊严,因此他们越来越多地在校园以外的地方见面。一起去昆明湖划过船后不久,方若华和叶嘉廉相约去戏剧学院的小剧场看学生的实验话剧。票是方若华在戏剧学院戏文系念书的中学同学送给她的。同学打电话给她说,我这儿有两张票,我那天晚上去不了,你带男朋友来吧。方若华支吾着,我哪儿有什么男朋友,也许就带个同学吧。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方若华就提议说,叶老师,我的同学给我两张话剧票,我们去戏剧学院看话剧吧。叶嘉廉不假思索地说,好啊,什么时候。方若华告诉他,下个礼拜五晚上。叶嘉廉面露难色,星期五啊,可能我太太会回来。太太这个词不常常在他们的对话中出现,每次但凡要涉及,都被两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因而这个词在那时显得很突兀。方若华想,太太自然更重要些,她咬着嘴唇说,哦,要是这样的话,您就不能去了吧。叶嘉廉看见她的失望,说,嗯,问题可能不大,话剧几点开始。方若华说,七点半,大概十点以前能结束吧。叶嘉廉笑着点点头,说道,好,我跟你一块儿去看,我太太的飞机是十点三刻到,看完了话剧我再去机场接她,差不多赶得及。方若华高兴地说,好。
到了看话剧那天,方若华和叶嘉廉提前到了戏剧学院的大门口。方若华跟同学说好了在这里碰头。同学见了方若华,热情地打招呼,又看见了跟她一起来的叶嘉廉,把她拉到一边,好奇地问,这是谁呀,你不会是找了个大款吧。方若华一下子红了脸,嗔道,你说什么呀,这是我一个老师。同学不信,说,哎,你骗谁呀。又朝叶嘉廉招了一下手,笑嘻嘻地说,老师好。叶嘉廉大概听见了她们的交谈,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然沉住气,也说,你好。
话剧是萨特的剧本,大段的台词由法文翻译了过来,用非常欧化的汉语组织在一起,一开始方若华觉得听上去怪怪的。舞台上的学生演员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和受过专业训练的声音表现着法国革命者在监狱里所进行的斗争。在方若华的年龄,人们很容易被戏剧表演所感染,尽管这出戏有着语言上的缺憾,方若华不一会儿就看得入了神,直到表演结束,叶嘉廉去拉她的手。他对她说,戏演完了,我们走吧。方若华站起来,一手拂了下头发,说,好啊,我竟然不希望这戏这么快就完呢。叶嘉廉抓紧她的手,说道,你看得入了神,把周围的人完全忘了。方若华叹道,啊,真的吗,这些学生的表演水平相当不错呢。两人随着散场的人流向出口走去,走到灯光明亮的地方,叶嘉廉松开方若华的手,抬起胳膊看表。方若华讪讪地说,几点了,您该去接您太太了吧。叶嘉廉放下胳膊,说,马上就十点了。他看着她,笑道,怎么,你希望我赶紧走吗。方若华连忙否认,哦不,当然不是。话一脱口,又觉得不太妥当,于是她不再说话。叶嘉廉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也不说话了。方若华跟在叶嘉廉身旁走出剧场,戏剧学院里的路灯不多,两个人一同走进夜晚的黑暗里,偶尔经过一盏灯,就有两个影子紧紧跟随他们。在黑暗中叶嘉廉再次握住方若华的手,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问她,若华,你真的不希望我走吗。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迷人,听来不像仅仅是在调情——他自己也没想到竟说出了这样的话。方若华的心被这话往下拽得一沉。她轻轻说,当然不希望。然后她挣脱了他的手,自顾自大步往前走去。叶嘉廉追上她,搂过她的肩膀。在方若华反应过来以前,她已经被叶嘉廉吻住了嘴唇。方若华想说,叶老师。不过她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在公交车站,叶嘉廉把方若华送上了回学校的车。方若华上车以后朝车门回转身来,车门关上以前的瞬间,她正好在两扇车门中间看见叶嘉廉的脸。他的头发被突然而至的晚风吹了起来,那样一张古代武士的脸没有了头发的装饰,显得十分苍老。在那一刹间,她仿佛才刚意识到他的年龄。叶嘉廉对此毫无察觉,车门关上后,他在车下朝她挥手,方若华也隔着车窗挥手。公交车远去以后她扶住一根柱子站定。不过是几年以前,她还在车上抱了柱子读他写的诗,被那些清丽纯洁的词句所打动,现在她已经走进了他的生活,现在,他去接他的太太去了……她到底走近他了没有呢?还有刚才的那个吻,他的嘴唇,柔软的、温柔的;还有他灵巧的舌头……这个印象和那个已经开始苍老的面孔重叠在一起,让方若华心里生起了些许气恼。
在离学校还很远的地方,方若华提前下了车。这时候这座古城的宽阔街道上还亮着明亮的灯——它已几乎是一座不夜城了。路旁的来自法国的连锁超市的大牌子一闪一闪地发光,霓虹灯扫过来往的行人。这一带也已出现了很多酒吧和西餐厅,成为在年轻人中间流行的夜生活场所,但方若华从来没有涉足过。方若华呼吸着凉丝丝的空气,慢慢走着。她吹着深秋的晚风,凉意一点点入侵她的外套和毛衣,后来她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十一点多了,她还没有走到学校,双脚却已经在皮鞋的压迫下开始感到疼。夜晚的繁忙街道汇集了车和人的声音,这些声音从方若华的耳边流走,留给她一种奇特的寂静的印象。她要看看这城市,这座她深爱的城市在晚上变得年轻了,仿佛一个被打扮起来的小姑娘,让她感到陌生。一个钟头以前的话剧像是一个遥远的事物,戏里的那些年轻人激情万丈,和她多么不同啊。她走着,甚至开始怀疑她到底看过那个话剧没有。叶嘉廉的被风掀起的头发和现出老态的脸在方若华眼前反复出现。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像他的妻子,他的嘴唇,他们大概也会亲吻吧……多年以后方若华开车行驶在美国德州的沙漠公路上,她的二手车没有预兆地突然抛了锚,她坐在空无人烟的路旁,望着没有尽头的公路两边,感到的不是绝望而是孤独。那种孤独让她想起多年前的这个晚上。
那天快到学校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灯越来越暗,路也狭窄了不少。前面就是校门,门卫室还有灯光在。学校门口的这条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了,方若华独自沿着学校的围墙慢慢走着。围墙上本来爬满了植物,在深秋,只剩下一些黄黄的枯枝和几片零落的叶子。一阵口哨声传来,她把目光循着口哨的声音看过去。在围墙边的树丛里,一个男人正解开裤子,露出他勃起的生殖器。灯光很暗,不知为什么,那个毛乎乎的器官她却看得很清楚。方若华赶快回转目光,加快步子朝校门口跑了过去。她跑进了校门,又一口气跑到她的宿舍楼,顾不得双脚越来越厉害的疼,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正追赶她似的。到了宿舍楼口,她大口喘着气,把整个上半身趴在门上拼命地敲门。管楼阿姨披着衣服慢腾腾地起来,在窗口不快地大声问,谁啊,这么晚了才回来。方若华拖着哭声说,阿姨,是我,快开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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