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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5 小说:心灵重伤(19)
止了血又输了些血,第二天早晨,头还晕着,钟欣月请护士帮她给方若华的宿舍楼里挂了电话。隔着一条楼道,斜对面值班室里护士的声音越来越大,传了过来:喂喂,我找216宿舍的方若华,什么什么,我听不见,麻烦能不能找一下216宿舍……喂,我是XX医院妇产科病房,我们这儿有个病人钟欣月,让你来接她,对,妇产科,三号病房二床。快到中午的时候,方若华终于赶了来。钟欣月苍白着脸勉强从床上坐起身,头发完全汗湿了,骨头也咔嚓咔嚓地响。同房的产妇下了床,拉扯着方若华,神神秘秘地跟她说,快看看你这朋友吧,昨天晚上出的血,在地上流了一大滩,啧啧,流那么多血还在地上爬呢,唉,这么瘦的姑娘,又刚做了人流,怎么也不知道叫人来帮把手,不就是上个厕所吗。方若华懵了,等弄清原委,大哭了一场。钟欣月没有哭,只觉得眼睛干干的有些涩,眨眼的时候有点费劲。她抖着手点燃了一根红河。方若华擦着泪问,欣月,你打算怎么办呢。钟欣月说,我也不知道。方若华劝道,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要不先回家住几天,休养一阵。同房的产妇也附和着,你这朋友说得对,流了孩子也是个小月子,回家了好好补一补。回家,回到母亲那里吗?她的寡言的母亲,也曾年轻过、有过和睦的家庭,她要让母亲见证她女儿的不幸吗?有多久没有见到母亲了,她记不清了。钟欣月眯起眼睛吸了一大口烟,又吐出来,才说,我妈她也很难,我这样……话一出口就被同房产妇打断了,哎呦妹妹,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跟你说,你再怎么说都是你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出了天大的事儿她也是你妈,你现在身子骨儿正弱,就该回家,有亲妈照顾着多好。方若华呆呆的,钟欣月也没吱声。她是胡同里走出来的女子,早看惯了世俗中最平凡的嘴脸,不用想也知道她走后这产妇会跟她丈夫说出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套话,用他们自己的想像来勾勒出她的故事,那故事必是关于一个道德堕落的女青年的失足。产妇又说,你看我,自己家在外地,生孩子的时候只有婆婆在,说是能帮个手儿,到底还隔了层肚皮呢,生了三天了,就来看了一回,还是看在她孙女儿的面上,扔下点儿奶粉党参就走了。这些话钟欣月都没听见,她想着她的母亲。母亲养大了她。小时候坐在家里的大木盆里,是母亲一点点给她搓着澡,然后把香皂抹在她的身上、腿上、脖子上,揉出泡沫来,她咯咯地笑着去戳那些大点儿的泡泡,母亲也笑,边笑边给她用湿毛巾擦去泡沫。她洗过澡的小小身体散发着香皂的温馨气息——那是母亲细心呵护过的身体,那身体现在已经长大,已经沾染过了男人的体液、经历过了金属器皿的入侵,受了伤还流了血,母亲曾给过她的血……钟欣月蜷起双腿,腹部和下体的疼痛隐隐地还在,她想念起小时候母亲的手抚在她小肚子上的温暖。
那天下午,钟欣月被方若华送上了回家的车。下车以后,钟欣月在胡同口来回踱着步,直到晚霞洒满天空。她仍然虚弱,冷汗一层层地冒上来,可她的头脑是清醒的。街边的稻香村里挤满了人,抢着买新下屉的包子大饼。卖菜的小贩们反复翻捡着卖剩下的菜,把品相还过得去的盖在外面。行人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除了偶尔停下来买菜的,都在急着往家赶,没有人注意她。钟欣月看着这个养育了她的地方,外面的生活再五光十色,这胡同口的景象也还固执地守着它原本的内容,人们照旧生活着。那样的生活她依然很熟悉,像是她从没离开过一样。她很想拐进胡同里,看看坐在小卖部的窗口里的母亲,哪怕只远远地看一眼,但她最终没有。晚霞涌上来的时候,不知从哪儿飞过来的乌鸦一只只栖落在街边的树枝上,黑压压的一片。钟欣月在医院里几乎用完了她借来的钱,她带着包里仅剩的十五块钱,坐车去了那条酒吧街。
在同一家酒吧里,萧立洋正跟一个打扮得很妖冶的女子凑近了说话。夜幕逐渐降下,酒吧里亮起了叫人看不清两米外事物的灯光。正沉浸在一种浪漫情绪中的萧立洋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叫他,萧先生。循着声音,萧立洋看见了一个有白纸般面孔的瘦弱身影,在一片朦胧中被衬托得弱小可怜。钟欣月站在萧立洋那桌一米外的阴影里,手和腿都轻微地抖着。她看到了桌旁的妖冶女子,反而镇定了。在那个女子和萧立洋的惊愕中,她平静地说,今天晚上我住你那儿行不行。她明明是在恳求别人,话一出口却带了不容置疑的语气。萧立洋反应过来以后,马上恢复了正常表情,说,啊钟小——欣月,可以啊,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说着指了指桌边的一把空椅子。钟欣月目不斜视地坐下了。妖冶女子张大了嘴看着她,又问萧立洋,她是谁呀。萧立洋答道,一个朋友。女子拧了眉毛,狐疑地问,朋友,什么朋友。萧立洋说,刘小姐,你跟我的关系,还不到问这话的程度吧。那女子气呼呼地站起来,拎了包儿就走,走时恨恨地甩下一句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萧立洋丝毫不阻拦,也不生气,跟钟欣月说,别介意。钟欣月喝了一大口服务生端来的泡过柠檬片的水,放下杯子,问他,她是谁。萧立洋说,刚认识的,在这里狩猎的。钟欣月忍不住在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微笑来,反问道,你怎么知道那天我不是也来狩猎的呢。萧立洋挑了下眉,说,我知道你是,可我是愿者上钩。说完,跟钟欣月相视而笑。钟欣月问他,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又来找你吗。萧立洋想都没想,说,知道,因为我借给你的钱用完了。钟欣月笑道,你的确看得挺清楚,不过你能猜出我用那钱做什么了吗。萧立洋饶有兴味地看着钟欣月纸般白和薄的脸,说,猜不出,不想猜,大概不是去包了一夜小白脸。钟欣月两手把玩着玻璃杯,停了一会儿,才说,我用那些钱打掉了一个孩子。萧立洋心下暗暗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钟欣月继续说道,我是那个直接的凶手,你呢,你就是幕后黑手了。开完这个玩笑,两行泪漫出了她的眼眶。
也许是那眼泪触碰了萧立洋,也许是他喝了过多的酒,那天晚上,他把钟欣月带回了家。他让钟欣月睡在他的床上,自己躺倒在了客厅的大沙发里。夜深的时候萧立洋起来小便,经过卧室,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朦胧中看到钟欣月还是以刚躺下时的姿势睡着。这个男人的感情忽然间起了些变化。接下来的几天他照顾着钟欣月,还去菜市场买了乌鸡炖汤给她喝。钟欣月稍微好了一点,没回过学校宿舍去拿衣服,只好穿上萧立洋的男式衬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在衬衫下面露出光洁纤细的腿,萧立洋看见了,想起那天晚上那个睡去的背影。他提议说,欣月,我给你画一幅画吧。钟欣月捉摸不清他的意思,但还是说,好。按照他的要求脱去衣服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萧立洋给了她鼓励的目光。被男人看,对她本不是一件新鲜的事情。钟欣月爬上床侧卧着,背对着萧立洋和他的画架,把身体呈现出来。画头部的时候,萧立洋周到地给她在身上盖了毯子。连续三个下午过后,画布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侧卧的背影,她的腿缩着,双臂也在胸前交抱着——但在画面上只露出肩头的两只手,黑发一部分被压在肩下,一部分杂杂地堆在后背。画像上的女子微黄的身体散发出一种纠缠着的生命感,灼痛了钟欣月的双眼。她在画布前抱着胳膊,对萧立洋说,她真美,这是我吗。萧立洋答道,这个很难回答,艺术作品被创造出来,就有了属于它自己的生命力。钟欣月叹道,她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萧立洋说,你把痛苦给了她,也许你就不会再痛苦了。
钟欣月在萧立洋这里住了下来。她的学校就在附近,有课的时候才去学校转一下。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做着各式各样的游戏,并乐此不疲。在这方面,萧立洋比阿文懂得多得多,他重新开发了钟欣月。钟欣月把自己投入到这一场场肉体的欢宴中去,享受着萧立洋的各种小把戏所带来的感官的高潮。她被他的嘴、他的手、他大腿间的器官以及他不时变戏法般拿出来的小玩意儿们所烘托着,它们把她一次次地送上欢乐波浪的最顶峰。有时候她惊讶于一具普普通通的身体中可以隐藏这么复杂的通往感官幸福的秘密,但她很快就洞悉了那些秘密,知道了怎么样做才能最大限度地牵动那些机关。在正午,他们蒙了眼睛隐身在窗帘后面做爱,肉体的碰撞发出有力的节奏,时间也在这样的节奏中停止了。到兴奋处,萧立洋会忍不住说,我爱你。谁知道那些是不是有意义的音节呢,钟欣月在黑暗中笑笑,不答话,却继续奋力地投入着。她的身体已用得熟练了,各处都跟他配合得很好,只除了嘴对嘴接吻的时候。在一片凝滞的黑暗和咻咻的喘息声中,她明白了,女人的下半身是情,上半身才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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