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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2 小说:心灵重伤(18)
钟欣月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怀孕。从跟表哥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最初是朦朦胧胧地不懂,后来懂了,又觉得若干年下来都没事,再加上月事常常不准,也许自己有生育方面的毛病,是个怎么都怀不上的人。跟阿文,她总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她不需要别的东西来阻断他们最隐秘的交流。阿文曾经问过她,建议她吃药,防患于未然,她打着哈哈就过去了,药到底是不曾吃的。身体的不适使钟欣月警觉,但她也只觉得是贫血,补了些红枣鸡汤,不见好。节前到医院里一检查,挂号处的护士用狐疑的目光打量她,让她看妇科。化验结果一出来,六周的身孕,钟欣月惊呆了。
阿文也惊呆了。他反问她,你说什么,欣月,你真的怀孕了吗。钟欣月点了点头。阿文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声欣月,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钟欣月的眼泪流了出来,洇湿了阿文的衬衫。上一次她的泪打在他身上,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想起来真遥远。那时她的泪不是为他而流的,是为她自己;她以为他是不会让她哭的。想着这些,她的泪更汹涌了些。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互相抱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钟欣月突然止住泪水,抬起头,对也红了眼圈的阿文做出了一个笑容,说,你真的信了,我骗你呢。阿文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却又心疼地问她,你真在骗我吗,你为什么要哭。钟欣月捶着他的肩说,你说呢,你刚刚告诉我了什么。阿文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搂着她,两个人一同在沙发上坐下。阿文摩挲着她从上衣领口露出的锁骨,呢喃着说,欣月,我爱你,我爱你……钟欣月抱着阿文的双臂,一遍遍地摸他手臂上由于用力而突出的血管,脑中白茫茫的。她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看了看表,逼着自己说对他说,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吧。阿文没吭声,她又忍住眼泪笑道,都快结婚的人了呢,我没事,过完节你不是还要回来的吗。阿文问她,你不生我的气了吗,你也是爱我的,对不对。不等钟欣月回答,阿文已经扳起她的头,深深吻了上去。他在那儿尝到了泪水的咸咸的味道,钟欣月也尝到了——她将长久地记住那种味道。
阿文走了。钟欣月环顾着这套一室一厅的单元房,一切都和两年多以前她刚搬来时差不多。床上还躺着泰迪熊,厨房里的炊具是她用熟了的,沙发上的暗红色花纹也是照旧,唯独墙上增加了几张她跟阿文在公园里的合影,茶几底下的过期杂志也堆得更多了。这是一个曾被她在心里认为是家的地方,然而现在它不是了;因为有阿文,它才是一个家,一个有温暖的烟火气的小家,但现在,阿文要跟别的女人结婚去了。钟欣月瘫软在床上,透过窗口往外看。红艳艳的晚霞正在被它内部的黑暗所侵蚀,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最终隐没在一片无际的黑色中。夜晚来临了。
第二天,钟欣月很早就在那张床上醒来了。她没吃早饭,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拉开写字台的大抽屉,拿出里面的钱,数了数。那儿有阿文留在那儿的十三张百元钞票,钟欣月抽出五张,想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她最后环顾了一下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拥有过的家,然后走了出去。
后来钟欣月常常会想起那个早晨。想起来的时候她跟一个叫萧立阳的人在一起。屋外是正午的太阳,斜斜打在窗台上,屋内拉着厚厚的暗棕色窗帘,所有光都被挡住了进不来,黑暗淹没了两个赤身裸体、大汗淋漓的人。有时候钟欣月被手帕蒙住了眼睛,连对方的脸也看不见,有时两个人都蒙了眼睛,如火如荼地做爱。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其他感官反倒灵敏了起来,除了肉体的快感,也会唤起一些特别的感觉,例如说,恐惧。钟欣月把指甲嵌进男人的皮肤里,令他又疼痛又快乐地发出呻吟,在那样的时刻,她常常想起她离开阿文公寓的那个早晨。那轮面孔模糊的太阳、那条行人喧嚷的街道、那天的晨风吹进领口的温度,都在一片黑暗中逐一清晰了起来。事后她趴在那个强壮的男人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她把脸上的手绢揭下来,然后再起身拉开窗帘,让阳光突然间洒满被黑暗占领过的地方。阳光猛然刺入的时候,男性的身体和她自己的身体都变得雪白而耀眼。那时钟欣月已经不再把头发扎起来,她把眼睛躲在中分的长发后面,站在窗户边看向男人的裸体。突然而至的光明仿佛宣布了在黑暗中进行的活动是罪恶的。那时她的头脑无比清醒,仿佛刚从睡眠中醒来;她看着屋内的狼藉在阳光下无可遁逃,就像是看着自己导演的一幕戏剧。
从阿文的公寓彻底搬回学校宿舍才一个星期,钟欣月就认识了萧立阳。那几天她总是逃了课出来,搭公车到距离学校不远的酒吧街,随便找一间酒吧或者咖啡吧,一坐就是一天。她没有钱,可是她不怕,因为总会有人替她买单的。那天钟欣月守着面前的一杯血玛丽发了一下午的呆,夕阳快出现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过来,说,小姐,我看了你很久了。他的口音中带着浓浓的台湾文艺腔,钟欣月笑了,说,哦,是吗。她已不是当年的小女孩模样,她的身体躲在宽大的白色线衣和洗得很旧的牛仔裤里,长发散落在肩上,脸上没有丝毫脂粉,坦然地承受着这个男人的打量。男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说,可以认识一下吗,我叫萧立阳。钟欣月一手托腮,一手抚着酒杯,眼睛还看着杯中的血色,说,我叫钟欣月。男人说,真好听的名字。又说,这杯酒算是我请你喝的。钟欣月看了他一眼,就算答应了。他不难看,但是属于走在大街上不会让人想回头再看的那种男人。他说他是个画家,从台湾来的,最近两年一直在大陆的几个大城市游历,寻找作画的灵感。钟欣月不接话,只是问,你多大了。萧立阳顿了一下,说,钟小姐很与众不同呢,不过男人的年龄倒不是秘密,不妨告诉你,我今年正好三十岁。钟欣月懒懒地说,三十岁好呀,三十而立。萧立阳接道,惭愧啊,没立住,只好跑到大陆来漂着了。钟欣月一口喝尽杯子里的酒,慢悠悠地说,不知道萧先生愿意不愿意帮我一个忙呢。萧立阳露出他宽阔的门齿,笑着说,当然,愿意效劳。钟欣月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能不能借给我五百块钱。说罢笑笑地斜了眼睛去看外面的路人,留了一丝眼风还看着对面的男人。她已知道他是见惯了场面的,这么个小问题难不倒他。果然,萧立阳只沉吟了几秒钟就说,好,没有问题。他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几张钞票和一张取款回单。钟欣月接过钱,那一刹那间她想起阿文,可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对萧立阳说,谢谢你。
一个礼拜以后的一天早上,钟欣月躺在了手术台上。中年女大夫一边隔着帘子跟那边的同事谈论食堂中午的饭菜,一边粗鲁地把钟欣月弓起的双腿分开得更大,将手术器械伸进了她的下体。她的体内感受到一股凉意,小腹随之开始了疼痛。钟欣月皱着眉,双手不住地抓着手术台上的床单。她告诉自己,一会儿就好了,要坚持住。一些东西在她的腹内撕扯着,她咬紧嘴唇,汗水不断从额头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那时她又想起了阿文,阿文的面容浮现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一下下抽动起来,并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女大夫在钟欣月的下身继续操作着,说,现在知道疼了,早干什么去了,做女人就得保护好自己。不知过了多久,女大夫说,好了好了,起来吧。钟欣月坐起身,用手纸反复擦拭着下体。她忍着疼穿好衣服,扶着墙慢慢走了出去。穿过那道帘子的时候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手术用的小推车上放的搪瓷盘子,那里面有几小团粘连的血肉,那是阿文和她的孩子。
持续的小腹疼痛使钟欣月几乎无法走路。因为手术,萧立阳给她的五百块钱已经用去了两百块,她决定再拿出八十块来在医院的床上休息一晚。那天她躺在妇产科的病床上,目睹了同房的女人跟丈夫吵嘴。吵嘴的缘由是新生女儿的命名,爷爷奶奶想好了一个名字,男人接受了,女人却不满意。吵完了,男人回家端了一锅鸡汤来,女人喝着,两人仍旧和和气气的。女人见钟欣月孤身一人,让男人把鸡汤分了一碗给她。到了晚上,钟欣月想上厕所,按铃叫护士,没有人应。同房的产妇早已熟睡,钟欣月在她轻微的鼾声中挣扎着摸黑起来,推开门走到楼道里去。楼道里只亮着夜灯,昏暗的光让她的眼睛发花。她扶着墙一步一停地朝厕所的方向挪着,头一沉,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暗红的血沿着钟欣月的两腿间无声地流出来,穿过她的裤子,流到了楼道的水泥地上。她看不见那些血,但是感觉出了两腿间的热流。她哭着,拖着软绵绵的腿,顶着胳膊肘朝厕所的方向爬,直到夜班护士看见她,惊呼了一声过来搀起了她。在冰凉的地面上爬动的时候,眼泪沿着她尖尖的下巴流下来,一滴滴也落在了地上。她咬住下唇,心里面却凄厉地喊着,阿文,阿文,你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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