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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日 小说:心灵重伤(17)
五
国庆节在我们的国家有着不亚于春节的重要地位。除了庆祝这个国家的诞辰,人们常常把人生的重大喜事也放到这几天的假期来办。因为一座城市的归来,一九九七年的国庆节增添了另一重的喜悦气氛。秋天使这座古老的城市焕发出了历久弥新的生命力,在重要的闹市区,宽阔的街道边早已摆上了开得正灿烂的菊花和海棠,一盆盆绿色植物点缀其间,组成艳色绿底的“欢度国庆”字样。街道上空挂起了一串串彩灯,在晚上发出点点闪亮的光,照得连星星都黯然失色了。街再宽也挤满了人,尤其是在古城中轴线的广场附近。人们或是骑着自行车感受清爽的秋风,或是沿途走着看风中飘扬的旗子、风筝、以及偶尔被风吹落的花瓣。
国庆假期中的一天,阿文来到了一个他曾经无数次到过的地方。他没有在那里停留,甚至没有侧过头去看看那里,而是让司机继续往前开了几十米,向右拐一个弯,在一家影楼门口下了车。这是这座城市著名的婚纱摄影街,商家们用一些跟巴黎、跟罗马、跟纽约相关的美好名称来称呼他们的店铺,使这条街变成了准备结婚的年轻人们可望也可及的天堂。人们来到这儿,付出昂贵的价钱,穿上店家预备的结婚礼服,然后在摄影师的指导下照些相片,再拿回去挂在家里,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告诉别人:我们结婚了。他们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到达那些店名所指称的地点,但是在这些以它们的名字命名的店铺里,在布景板搭出的虚幻里,他们想象自己已经来到了香榭丽舍大道或者圣马可广场,不觉间摆出的姿态也矜贵了一点,仿佛他们真的在布满花草和马车的大道上漫步。化妆师和摄影师有本事让平凡的女孩子一下变得像明星。她们穿着雪白的西式婚纱——其实仔细看的话已经不雪白了,里子和领口袖口都已发黑,不知经了多少个年轻姑娘的身体摩擦,当然,在冲洗出的照片中是看不出的——摆出矜持的姿态照她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套照片。她们的脸上被参加过本市摄影城某个化妆短训班的化妆师涂满了油彩,一层又一层,遮住了她们的本来面目,然后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艳光四射的面孔,正在大睁着眼睛惊喜地看向镜中。在未来的很多年里,她们都将在别人面对照片时真不像你呀的评论中体会到又骄傲又计较的矛盾心情。但在当时,她们只顾着要一遍遍地叮嘱摄影师把全副包装过的最漂亮的自己给拍下来,虽然回家擦掉油彩以后她们又会回复普通的容貌,很可能还会因油彩的不洁而过敏发痘;拍照时化妆师给她们戴上的金晃晃的首饰也可能因为服务过太多的躯体而使她们的脖子、耳朵、手腕在后来的几天内发炎。这些大概会发生的后果姑娘们在当时是考虑不到的,她们完全被自己的形象迷住了,看也看不够的。她们未来的人生伴侣们则略带紧张地站在她们身边,接受她们以及摄影师的指挥:你靠近点儿,再歪点儿头,哎,对了,哎,歪多了多了,再回来点儿。对这些年轻的小伙子来说,这是一项重大的任务,完成的好坏直接关系到新婚生活的幸福度。对姑娘们呢,这套照片不能有任何瑕疵,因为它是要被拿回去仔细鉴赏,并在墙上挂出来展览给人看的;还没正式结婚,她们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未来的孙子了,他是个多么可爱的娃娃呀,多年以后,要拿着这些照片给孙子看呢,跟他讲:当年,我和你爷爷……
在这家名为罗马花园的影楼里,阿文已经在化妆师的安排下穿好了一件黑色燕尾服。里面的衬衣领口紧紧的,勒得他很不舒服。他不太自然地把一只手插进裤兜里,靠在门框边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化妆师给他的新娘一层层地上妆。新娘小长是一个很圆润的姑娘,额头饱满,下巴也颇有福相,这是阿文的迷信面相学的父母首肯这门婚事的原因之一——他们一点都不在意她的福相所带出的那股俗气。化妆师先给小长的脸刷上一层近乎肤色的粉底霜,又用另一把小刷子蘸了些颜色更深的遮瑕霜在她脸上一点点地涂。小长半闭着眼睛任化妆师在她脸上鼓捣着,然后吸了下鼻子,伸出手来对阿文摆了摆,说,快别抽烟了,这是室内,呛死人了。阿文又吸了一大口,才把烟掐掉。小长又说,赶紧把烟头扔出去吧,留在这儿也有味儿。阿文站着不动,继续看她。她睁开眼睛,透过镜子盯着他,说,快去呀,还站这儿干吗。阿文也看着镜中的她,这张对他来说时常还有些陌生的脸,现在显得更加陌生了。它一部分被化妆师的大手按着,又顽强地在其他的部分鼓了起来,它是一张丰满的脸。这张脸所在的身体却展现着优美的曲线,在白色的婚服里绷得紧紧的,束出纤细的腰来。化妆师已经开始贴假睫毛了,小长眯缝着一只眼睛,看见阿文在看她,心中得意,说,我今天怎么样,哎,你说,像不像大明星。没等阿文点头敷衍,又自顾自说了下去,你看,我说得照这六千六百六十六块钱的片子吧,要不然哪儿有这么专业的效果。说完送给化妆师一个恭维的笑容。年轻的化妆师分明还是一个小女孩儿,听见这话笑得出了声。
阿文从化妆室踱步出来,把没吸完的烟摁在了外面接待大厅的烟灰缸里,却又点起了一根。大厅的落地窗是透明的,秋日的阳光泼辣地洒进来,让他觉得刺目。街上走过一串中学生模样的少年人,看样子是趁假期来逛附近的步行商业街的。他们是不是附近那所学校的学生呢?不远处的那所学校,曾经是有钟欣月的地方,他曾和她一起出没在那里,也曾一个人在那儿无望地等她,从月亮升等到月亮落。等不到她的时候,他很失望,而现在,是他要让她失望了。影楼的服务员看到阿文站在大厅里陷入了沉思,却也不去叫他,站在离他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谄媚地笑。阿文理会不到那笑容,他心头涌起的是惆怅,是他二十七年的生命中从没体会过的沉落。无边的阳光不一会儿就会变作海洋,他则不断陷落进去。陷落以前他还来得及想起一具他所熟悉的美好身体,它有少女的小巧的乳房和光滑的小腿。
拍照结束后,阿文把仍然满脸浓妆的小长塞进了出租车,车开走时小长还把车窗摇下来大喊,不是说好要一块儿回家吃晚饭的吗,妈还等着哪。阿文装作听不见,挥手打了另一辆车,往别的方向驶去。他要把一切都告诉钟欣月,他要跟她说,他爱她,他不爱那个叫小长的女人。他甚至想好了要在钟欣月的面前取笑小长:她从小就长得胖,所以家人给她取了小长的名字,希望加以平衡。他要钟欣月相信,他只不过是遵守父母之命来结这样一个婚姻,小长是父母强加给他的,家里小公司的生意伙伴的干女儿,俗气,可是将来要跟他一块儿接班。他还想说,他把钟欣月的事情跟父亲说过了,却换来了父亲的暴跳如雷,当他抖出更多的实情,父亲越发威胁他如若不从,就要到公安局去高发他诱奸女中学生、还要到钟欣月的学校去把他们的事情公之于众。他要反复跟她说,要在她的耳边、唇边、她小巧的乳房边跟她说,他爱的是她,是她呀。
阿文在一片晚霞中上了楼。后来他走了以后,钟欣月躺在床上久久地看窗外的霞彩,那明艳的光里隐约有一团看不清楚的黑乎乎的东西。那时她在心里轻轻地说,原来,连霞光也是腐朽的啊。
钟欣月听见阿文开了门,跑到门口,惊讶地说,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你不是要在你父母家里过十一假期吗。阿文没有接住她的目光,径直到沙发旁坐下,半晌才说,欣月,我要结婚了。钟欣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写字台前面站着,背对着阿文。她没有问他要跟谁结婚,她想,这是不该问的——既然不是跟她,跟谁还不都一样。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就是没想到这么快。阿文脑海里的话全都往心上涌来,那些真心实意的话,还有那些嘲笑小长的话,然而他一句也说不出口了。他看着钟欣月瘦削的背影,那个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搂住的身影,它正微微颤抖着。阿文动了感情,说,欣月,我,我爱你。钟欣月低下头去,不是因为羞涩,而是由于这句话终于来了,但是来得有些晚了。不一会儿她又仰起头来,以防眼泪滑落。阿文说道,欣月,我不爱她,可是我得跟她结婚,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父母,我这样的家庭——我拗不过他们。这时钟欣月居然平静了下来,用成熟得让她自己也吃惊的语气说,没关系,我们是不可能结婚的。接着她转过身,一双眼睛石子般闪着泪光,说,阿文,我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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