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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7 小说:心灵重伤(16)方若华从没问过叶嘉廉,他所写的水边到底是哪个水边。秋天来的时候,他们一起去昆明湖划船。那时候她不再是他课上的学生,终于可以轻松一些地面对他。周末的白天,湖面上飘着数十只小船,大都是鲤鱼或鹅形状的。岸边游人如织,来享受这盎然的秋意,湖面上的小船们毫无规则地朝各个方向缓缓行驶。有的年轻人是来秋游的,结伴成群,他们的笑语杂在秋风里,从远处听来也变作了树叶般的沙沙声。有些父母是带着孩子来的,两个大人合力伺候一个小人儿,那些还不会说话的小人儿被推在小车里或是抱在怀里,撅起嘴来就发出小鸟鸣叫般的声音。秋天是方若华最喜欢的季节,一切都显得很适意,仿佛有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在空气中流畅地淌着。叶嘉廉和方若华分坐在一只鹅形船船身的左右两边,四只脚同时踏着脚蹬子,两颗心却都不在划船上。鹅形船在水面投下影子,影子里又罩着两个人形。看着那投影中仿佛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方若华想道,那水边也许就是昆明湖吧。
此时的叶嘉廉心头也有一种道不明的感觉。他是曾经沧海的,本不该对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动心,尤其是这个女孩子在年龄上已经几乎可以做他的女儿。年轻时他是众人瞩目的中心,容貌英俊、诗歌清丽。下乡的时候就有不少女孩儿偷偷倾心于他,回了城,追求他的女孩子就更多了,给他写长长的情书,给他寄精心挑选出来的穿连衣裙、扎大辫子的照片。他看到过很多容颜动人的女子,然而她们都是被他诗人的光环所吸引,因此距离拉近到了光环外围那一圈也就够了、俗了,再也无法深入。自《绿叶集》以后,他不曾再为女人写诗。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写过诗,但早已经不再写。人家问起时,他只说,忙啊,唉,教书和做诗人还是不一样啊,完全是两种职业。刚停笔的那两年,晚上在灯下,铺开纸,他也尝试着写过。从八点坐到十二点,烟抽了不少,摆在手边的聂鲁达和叶芝也翻了不少页,但就是写不出令人满意的东西。写出了个开头,东涂涂、西划划,那首未名的诗就作废了。他明白,不是他不想写诗,是诗不再来找他了。那时候他跟他并不懂诗歌的妻子住在一起,她看他那个样子,心里也为他急,嘴上却免不了要冷嘲热讽几句,更凭添几分他的焦虑。除了吃吃《绿叶集》的老本儿,偶尔接受邀请到外地开开笔会以外,其实他空有诗人的头衔,并不老能拿来换饭吃。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又回学校念了几年书,搞了个博士学位,留下来当了个讲师。他评上副教授,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情。他的妻子比他更耐不住寂寞,在他念博士期间就大胆地辞了公职,南下掘了第一桶金,之后开公司,成了女强人,就一直留在南方了。叶嘉廉放寒暑假的时候,会去南方住一住;妻子在他的学校附近给他买了房子,她有时候来出差,也回来做个两三天的主妇。日子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过,年轻时的想法本就被“阶级革命”消磨了一些,到现在更加快要被完全遗忘了。诗歌对于叶嘉廉,相当于年轻时候的热血,都洒出去了,也就没有了,连一点点印记都已经风干了。再也不是一首诗被人们争相传抄的年代,再也没有一本文学刊物能够卖断了档,诗人再也不是知识女青年们倾慕的对象,取而代之的是所谓儒商,俗称大款。这些改变并不会让叶嘉廉痛苦,他毕竟是有修养的教授了,又不愁吃穿,犯不着为了一些跟他一样已经风华不再的事物而伤心。每年有重要的诗歌奖项要评选,他都被请去当评委。他已经是权威了,这说明他已不再年轻。
不再年轻,这就是叶嘉廉坐在船上方若华身旁时的最大感受。不再年轻的时光是离《绿叶集》越来越远的时光。《绿叶集》所勾勒的世界无论跟二十多年前的中国还是当下九十年代末期的中国都是脱节的,那是叶嘉廉在白洋淀的无数个寂寞的白天和夜晚里为自己编织的理想世界。当别的诗人去写政治、写破灭的理想、写四点零八分的火车站,他就已打定主意要写那些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丧失已久的温情脉脉的东西——他受够了枯燥无情的政治,不愿他的时代过于切近地在自己的笔下出现。回城以后,叶嘉廉选择的妻子不是追求他的异性中最漂亮的一个,她甚至不是他的仰慕者:他深知光环总有褪去的一天,平淡才是生活的真相。当了老师,也不断有女学生给他献着殷勤,上课时递个纸巾、下课后送瓶水什么的。老师当得久了,哪个女学生心里揣着什么样的想法,往讲台上一站,扫一眼就全看出来了,但他的心从没波动过。叶嘉廉没有想到,一个女学生的一篇小作业又将他带回了那个理想化的世界。随着接触的增多,在这个秋日般沉静的女孩子面前,他感到他年轻时候的一部分回来了,他想起来他也写过那么多充满情感的文字。那天下午,他没有想到他会给方若华讲那么多那个叫林秋云的女孩儿的事。他也没有想到课程结束后他们会一次次相约见面,在茶馆、在前朝王府的后花园、在古城的一片又一片海子上……
对方若华来说,划船的那一天跟之前的会面一样,都让她事后在心里想了又想。每一次单独见面都不是哪一个人先提出的。方若华越跟叶嘉廉说话越觉得想听得更多,似乎在下课以后的几分钟说着说着就自然讲到了单独约见。一开始是在办公室。春光那么好,后来两个人中不知是谁提议到外边去走走,就走到学校的湖边去了。湖边的柳树新发了嫩芽,走过的时候,柳枝偶尔会擦过人的身上,要是蹭在脸上,就让人觉得痒痒的。一个是家中无事的中年男性,一个是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走着聊着,话题渐渐就难免有点偏移,嘴上故作轻松,心里却知道说出来的话都是有含义的。那含义一开始总是游离的,然而也算作一种点到为止,像是在做着一个规则松散的游戏。从诗歌谈到白洋淀,从白洋淀谈到青春,从二十多年前一个人的看似热闹实则寂寞的青春再谈到二十多年后另一个人正领受着的青春,叶嘉廉会说,真羡慕你们这些学生啊,我想念书的时候无书可读,一本手抄的普希金诗选在插队的学生中间传来传去,最后都传烂了。方若华说,现在的大学生苦恼也不少啊,本来高考就像独木桥一样,很多人幸运地走过了之后都想在大学里玩儿几年,可是进了大学才发现,还有英语四级、计算机证书这些东西在等着呢,一点儿都轻松不了。叶嘉廉说,你说的这些我也都知道,现在的学生是身在福中而不自知,放着那么多好书不读,要往那实用的路上走。说罢叹息了起来。方若华开玩笑道,您是在说我吗。叶嘉廉当然否认,说,你不是还挺喜欢读诗的么。又说,我们中文系的学生好像还好,没有那么多这样儿的。方若华笑道,哪能跟中文系的学生比啊,大家都觉得中文系学生跟我们不生活在一个世界呢,还有时间吟风弄月,开文学社啊什么的。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好多理工科和商科学生为了毕业以后能找到好工作或者能出国镀金,大学期间连恋爱都没时间谈。于是叶嘉廉就好似不经意地问,你呢,你有时间谈恋爱吗,有男朋友吗。又或者是在茶馆里,方若华盯着在杯子里缓缓绽开的铁观音的叶片,踌躇了又踌躇,才问出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她问道,叶老师,您有孩子吗。于是他们从没有孩子这一现实说开来,说到叶嘉廉的婚姻。提到他的妻子,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好几个月才见上一面,很自由。
方若华是怀着羞怯的心情在参与这样的谈话。在感情的领域,她还是个新来者,自己都说不清,面对对方时也就多了些不自然的成分。相比之下,叶嘉廉多了一些主动权,然而他也还保持着作为老师的一种睿智以及人生经历丰富的形象。有时候他打心眼儿里也是清醒的,只想把方若华当成一个年轻的朋友,可话语一旦脱了人的口,就没了自主权,怎么解要看别人的了。一来二去,两个人好像在做着扔石子的游戏。那石子就是说出来的话,是往对方的心里头扔的,起了什么样的涟漪,听的人自己知道,说的人也可以猜出四五分。那些话不会平白消散掉,都是要带回去反复琢磨一阵的。叶嘉廉的回想大都在自嘲中结束,可方若华的不是。对她,那些话、那些场景都是可以想着入眠的。
在秋天的阳光中,方若华看着她和叶嘉廉的身影映在湖水里,又被鹅形船的影子罩住,像是两个人依靠在了一起。后来她累了,不知不觉靠在叶嘉廉身上睡着了。他没有动,让她靠着,过了一会儿又把一只手抚在她肩膀上。如果她没有低头,如果她没有靠在他的肩旁,在距离那么近的时候,在那么热烈的阳光下,也许她就会注意到他额头上深深的抬头纹以及他的黑发间隐现的一些白发,就会发现他跟《绿叶集》里的那个形象毕竟有所不同,但是她没有。
在那以前,那年的暑假来临前,南方的一座由岛屿组成的城市在阔别祖国多年以后又回归了中国的怀抱。因为学校被上级派了政治任务,方若华和她的同学们作为青年学生代表在那个纪念性的夜晚来到市中心的广场上跳文明舞。入夜的广场被各种光源照得璀璨无比,所有的历史尘垢都在一霎那间消失了,曾经的领袖在画像上从一个俯视的角度看着广场上狂欢的群众。当象征那座城市归来的旗帜在广场上升起,音乐随之响了起来,方若华和她的同学们以及其他各界代表都在流行歌曲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在集体的节奏中,她不停地被一个男同学交给另外的男同学。他们的脸莹白无瑕,闪耀着年轻的皎洁光芒,方若华却好像视而不见。她告诉过叶嘉廉她会来跳舞,电视台的转播车从她身边开过的时候,她暗暗希冀他能在电视上看到她。握着她手的男同学们的手不一会儿就变得汗津津的了,再被握着的时候就有一种燥热且不洁的感觉。手在他们手中,她呼吸着他们身旁也被感染得燥热且不洁的空气,她希望在她身边的是他——她多么希望在她身边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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