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nyun 的个人资料In dem Zauberberg: Carth...照片日志列表 工具 帮助

日志


3月5日

小说:心灵重伤(15)

 

         早春的时候,方若华已经坐在一间阶梯教室里听叶嘉廉讲课了。这间教室很大,不但本级的中文系学生全来了,其他科系的也来了不少,说明了叶嘉廉在学生中间受欢迎的程度。之前方若华有别的课,因此她匆匆从相距很远的教室跑来后,只能坐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教室外面时而有盖新楼的工人在施工,噪音压过了窗外的鸟鸣来袭时,她不是总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她把头埋在一本厚厚的装订成册的复印材料里,有时看字,有时看向站在前面讲台上的老师。叶嘉廉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的头发微微卷曲着,在前额边上弯下一绺,脸型方方正正的。多年后方若华回忆起他时,总觉得看到了一张古代武士的脸,而且是欧洲的武士,脸色中似乎还映着铠甲上的铜绿色。虽已人到中年,叶嘉廉保养得很好,既不是被生活拖累的消瘦模样,也并没有发福。从外表来看,他的各方面都恰到好处,看不出有多么英俊,举手投足间却也透着些儒雅的风度。他穿着浅色的衬衫和米白色的长裤,充满自信地讲述中国当代诗歌的源流和发展。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话语仿佛未经准备般自然而然地就从他口中流出来了,显得和蔼亲切。除了对当代诗歌的深刻了解,他时时还会讲一些诗坛八卦,比如北岛最初不是白洋淀诗人中写得最好的,曾经跟在一帮年龄更大的诗人后面云云。说着就不免提到自己,把自己放在一个更不起眼的位置上加以自嘲,然后课堂上就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通过这些,方若华一方面确定了这个叶嘉廉就是《绿叶集》的作者,另一方面也对他的不自我吹捧产生了好感。

 

        诗歌其实是一个早已在校园以外的地方衰落的事物,但这没有妨碍大学生们仍然对诗歌保有探究的热情。每次一下课就有学生忽拉忽拉地围住叶嘉廉,问题问个不停,他则站在学生中间微笑着倾听。他尤其受到女学生们的拥戴。课后去食堂的路上,方若华听到的都是同一门课上不相识的女同学们七嘴八舌在对他评头论足,净是些气质好、真崇拜之类的好话;有时也说点私生活方面的八卦,包括他虽然结了婚却长期跟妻子分居,也没有孩子。她们的话在她耳边飘过,最终淹没在食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听着这些,方若华心里又涌上说不清楚的滋味。她从没跟任何人谈起过她跟《绿叶集》、跟叶嘉廉之间早已生出的渊源,但是她在他的文字里切近地看到过他,那个年轻的他,他的爱恨、他的孤独——尽管他的诗的气氛烘托出的那个清秀的剪影已不复当年。也许她最有资格去评论关于他的事情,可她又无从开口。别人说出的话是轻松的,她说不出来的话让她感到有点滞重,像是一种无法言传的压力压在她身上、必须要找到一个倾泻的出口。

 

        直到上课上了半个学期,方若华才有机会跟叶嘉廉说上了话。叶嘉廉布置的期中作业是写一篇诗歌赏析的短小文章,第一个涌上方若华心中的念头就是写一篇关于那首《水边》的诗的文字。多年后方若华在太平洋的另一岸想起当年的故事,觉得自己那时很矫情。其实当年的她还不知矫情为何物,她一遍遍读着《绿叶集》的时候,是不断地被诗里的天真和美好的气息所吸引着。那天下课以后,方若华等其他同学渐渐从叶嘉廉身边走开,才上前去跟他说话。他已经在开始收拾自己的文件包,发现有学生过来,停下了手。方若华在讲台前停住了,她离他还有一张讲桌的距离,至少半米远,然而她觉得他们是那么地近。心咚咚跳着,她甚至来不及体会到自己有多么紧张,双手也被她紧紧交握在身后。她问站在讲台上、比她高出差不多两头的他,她是否可以写一写他的诗。她快速地说完这句话,然后就像等待审判一样收回了目光,等待他的回答。他说当然可以。她又问能不能跟他多谈谈这首诗,因为她想了解一些背景。说话的时候她的手还在身后绞着,但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了他。叶嘉廉就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不自然一样,很随意地说,没有问题,接着又说了一个时间。走出教室的时候方若华感到自己的脸烫了起来。要到很多年以后,她才能明白,叶嘉廉事实上早已看穿了她在彼时彼刻的不安,以及隐藏在那不安之后的可探究和玩味的内容。他们之间的故事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要开始。多年以后回忆的时候方若华一声声叹着气,既是叹息她当年的幼稚,也是感慨自己总在走着相似的路而浑然不觉。回忆的时候她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本来有更多种生活的可能性,但是随着后来的事情一件件发生,生活在很多个地方都对她一扇扇地关上了大门。她始终认为这是她自己的错:如果没有那一天,如果那一天她不是那么不安,如果她从来没有读过《绿叶集》……

 

        在叶嘉廉的讲述中,《水边》一诗是为了纪念他初恋的女孩儿而写。那个女孩子出身不好,解放以后家里就一直受着冲击,文革一来,父母都被斗死了,她为了表示自己对国家的忠诚,不但跟死去的父母划清了界限,还要求去了最艰苦的地方插队。他说这些事的时候是在他的办公室里。那是一间又大又空的办公室,四壁都是书架,中间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大方桌。办公室其实并不属于他一个人,而是整个当代文学教研室的,有哪个老师需要用的时候才会进来。叶嘉廉坐在桌子的一边,另一边坐着又紧张又感动的方若华。他说完这些话就沉默了,方若华忍不住问,她去哪儿插队了呢。叶嘉廉看着方若华,眼睛却似乎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慢慢地说,她去了北大荒的一个农垦兵团,表现得很积极,后来在一次暴风雪中,为了抢救生产队的羊,死了。叶嘉廉叹了口气,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不再说话。故事是悲哀的,可是窗口的春风吹进这间屋子,沉闷的空气也被带动了起来,天气毕竟暖了。外面的嫩绿的树叶轻轻摇动着,好像人的心一样。方若华突然觉得她对这首诗的探究也许是个错误,她低声说,对不起,叶老师,我不知道这首诗背后原来有这样的故事。叶嘉廉摆摆手,说,没关系,这一首的确写得很优美,你喜欢它也很正常,其实我写它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已经死了,她是我的中学同学,她死以前,我从来也没有明确地表达过我的爱慕。方若华不敢再深问,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步入中年的男人;在春风的撩拨下,诗里的印象又回来了,一个有才华的、多情的年轻人的形象跟眼前的中年人重合了。

 


评论 (5)

请稍候...
很抱歉,您输入的评论太长。请缩短您的评论。
您没有输入任何内容,请重试。
很抱歉,我们当前无法添加您的评论。请稍后重试。
若要添加评论,需要您的家长授予您相应权限。请求权限
您的家长禁用了评论功能。
很抱歉,我们当前无法删除您的评论。请稍后重试。
您已超过了一天之内允许提供的评论数上限。请在 24 小时后重试。
因为我们的系统表明您可能在向其他用户提供垃圾评论,您的帐户已禁用了评论功能。如果您认为我们错误地禁用了您的帐户,请联系 Windows Live 支持部门
完成下面的安全检查,您提供评论的过程才能完成。
您在安全检查中键入的字符必须与图片或音频中的字符一致。

若要添加评论,请使用您的 Windows Live ID 登录(如果您使用过 Hotmail、Messenger 或 Xbox LIVE,您就拥有 Windows Live ID)。登录


还没有 Windows Live ID 吗?请注册

匿名 的图片
Jenny 发表:
我超级喜欢这钟少女的感觉,说不出来,就是喜欢,笑我文盲好了;) 嘿嘿。
3 月 6 日
LiQinyun发表:
劳作同学不喜欢叶嘉廉和《绿叶集》这两个名字。难道叫郭路生叫赵振开就好?
3 月 6 日
wanhui发表:
很静谧的少年情感.写的不错,继续等.
 
呵呵,劳作的不能进入,也有趣.
3 月 6 日
匿名 的图片
啊渊 发表:
...外面的嫩绿的树叶轻轻摇动这,好像人的心一样。方若华突然觉得她对这首诗的探究也许是个错误...在春风的撩拨下,诗里的印象又回来了,一个有才华的,多情的年轻人的形象跟眼前的中年人重合了。
后面这一段写的太好....这种写作时和对象之间缱绻纠缠的情意描述极为打动人心...可惜我总是冷冰冰的对待被我描写的一切...
To:劳作,也许...也许,这是很女性的体验,所以...
3 月 5 日
WangPu发表:
"可是过去的事情早已过去了,留下来的只能是一个又一个无法修改的无可奈何。"这句不太好。总之,我觉得所谓叶诗人这一段我不大能进入。他的名字,他的诗集名字,他的语言,他所谈论的东西,总之,你对他的整体描述,和你的真正力道有点隔膜。可以感觉你的潜在表达,但是这个情节让我有错位感,不搭的感觉。
3 月 5 日

引用通告

此日志的引用通告 URL 是:
http://baipang.spaces.live.com/blog/cns!FCC9724153E97164!2240.trak
引用此项的网络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