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高三那一年，方若华学习得很用功。跟钟欣月不一样，方若华是大院的孩子，大院里的耳濡目染让她自小心中就有把尺子，知道什么对她是最重要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她清清楚楚的。和其他大院的孩子一样，她的人生是一条阳光大道，从起点就能看到终点的那种，该怎么走，在大院里她有无数榜样，都是各家最优秀的孩子，他们的事迹从小她就耳熟能详。到了理科班后，除非有时候在楼道里远远看见，方若华跟高老师几乎不曾碰面。就算是迎面走来了，她也会假装想起来要去别的地方，折往相反的方向。她不想看见高老师，不想再看见他看她的那种眼神，因为那眼神会使她心情烦乱。他的身影在她心中越来越淡，要到很多年以后她才会在回忆中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而那时她已经把那件事看成一次可笑的自作多情，一次她循规蹈矩生活中小小的出轨。每天，方若华把几乎全部精力花在学业上，只在入睡前留给自己一点时间。宿舍里六个女孩子，大都不会在熄灯之后马上睡觉，而是打着小手电在被窝里看书。方若华也在被子里打着手电，不过她是不看复习资料的，这唯一的一点时间她用来给了文学书。事实上，高老师带给她的挫败感很久都挥之不去，她只不过拒绝了身外的世界、拒绝再想起那件事，但仍然在书里寻找着途径寄托她青涩的感情。这是多年后方若华才明白过来的，明白了这一点，她也将会看到它跟她后来的生活的关系。大院生活自给自足、远离胡同里的烟火，它在不知不觉中赋予了方若华一身的书卷气，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后来她发现她的感情生活总是跟书有关；尽管它们也曾经惊心动魄，可具体内容却不像书里的那么美好，常常充满了不堪回首的滋味，比如高老师。

        方若华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最常读的还是那本《绿叶集》。书已经是十几年前出版的了，放暑假的时候她跑了好多家大大小小的书店都没有买到，只能不断地从学校图书馆借出来再还回去。在书的封底上，作者简介是这么说的：“叶嘉廉，青年诗人，曾于河北白洋淀插队，作品散见于《诗刊》、《诗歌报》等报刊。”除了这句话，方若华对作者一无所知。那本书其实只是八十年代初诗歌热大潮中的一颗小沙粒，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的意义也逐渐消逝了，它的作者自然也早已不写诗，消失在了经济改革和社会发展的滚滚洪流中。书薄薄的，只有一百多页，打着手电筒看的时候，方若华早已读熟了里面的每一首诗。一遍遍重读时，她以为是被诗重新感动了，然而感动她的只是她自己心里一波一波年轻的心情。她最喜欢的一首很显然是一首情诗：

        “……你忧伤的侧影像某年秋天/ 如果一切如常，我们还会/ 面对着彼此，微笑/ 并感动于流水的温暖/ 当我翻开一层层你的气息/ 我惊讶于那婴儿般的神态/ 或许我永远数不清日子/ 呵，到那时/ 从你肩头纷落的花瓣/ 就可以组成一个故事……”[i]

        每次读到这一首，她都会心里一动，想，如果诗的内容是真的，这首诗里写到的那个女孩儿该多幸福啊。诗里有方若华所熟悉的秋天的气息，干燥的、温暖的，一片片叶子往脚下落、一页页泛黄的书往后翻的那种感觉。她眼前有一幅美好的秋日景象：在水边，一个男性温情脉脉地看着他熟睡在落叶间的爱人，并用自己的衣衫盖住她的身体。高三的日子没有诗里的那种图景，学校里一日跟上一日基本上是重复的，从校长到老师都暗暗希望学生能忘记他们的性别，像蒙上眼罩的骡子那样只管学业。连心思最活跃的那些男孩子都在高考的压力下收了心，老老实实地学习，也没有人敢再向方若华示好。随着天气一天天转凉，天空也越来越灰。方若华觉得自己也是从头到脚灰灰的。她知道只要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走下去，她就能有一个被众人艳羡的未来，跟大院里其他优秀的孩子一样，也许会飘扬过海，成为女博士、女科学家。可她总觉得内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空荡荡的，再专心于学业也填不满。那个空空的地方不需要数学公式或者化学方程，它是要一些秋日的温暖气息来填充的，好像诗里写的那样。虽然空无一物，那里面却藏着一只毛茸茸的小手，时不时要伸出来挠一挠，让人心里痒痒的，痒过之后又更加空落。读完几首诗后入睡的时刻，方若华觉得既伤感也甜蜜。伤感是由诗引起的，它们总带着淡淡的忧伤，美丽的情感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而无法实现，所以它们变成了诗。甜蜜跟那伤感是密不可分的，一个是另一个的源头，是另一个的底色跟最终回味，另一个是头一个的延伸，长长的幻想的触角伸向了未来的岁月，想那些想不清楚的事情，模模糊糊地乱作一团。多年后方若华将在回想中看到十七岁的自己在黑暗中微微皱着眉，心里轻轻叹息着进入睡乡。回忆的时候她哑然失笑，然而她无法真正去嘲笑那些小小的伤感和甜蜜，那都是她无法涂抹的历史。

        就这样，方若华也陷入了等待。她的等待跟钟欣月的不同，因为她无法说清她等的是什么——即使在多年之后。方若华的等待中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异性的身影。与其说她等的是某一个人，不如说她等的是一种欲说还休的成熟心情、一个秋日暖阳的宜人场景、一个从她熟读的书和诗中剪下来的优美片断。她的等是跟紧张的高三生活交织在一起的，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小秘密。这个秘密即使对她自己也是半遮半掩的，她看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只感到心里有个地方不能安于日复一日的学习生活。方若华仍然很用功，可是课间的时候别的同学抓紧时间多看几行书，她却走到教室的窗边靠着往外看，一看就是好一阵儿。外头只有灰溜溜的天色，仿佛一团一团浓云裹着什么覆盖了整个天空。那些云也都在她心里，浓得散不开，里面包裹的东西反而一点点着了地，蹭在人心底，慢慢地总会让人觉得心里头疼。在这种情况下，集中精神学习有时候倒成了解救她的一个方法，尽管那空空的感觉最初就是由学业压力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