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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5日 小说:心灵重伤(12)
钟欣月是真想把一天当成一辈子来过,但时间总是要流逝的,开学的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阿文起了个大早送她回到学校。在校门口,阿文主动跟看门的老头儿说,大爷,还认识我吗,我送我妹妹来上学。老头儿眯缝着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们一眼,说,哦,是你啊,记得记得。进了校门又走了十几步之后,钟欣月憋不住笑了出来,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她对阿文说,你干吗这样儿啊,多不好啊,万一他记住你了怎么办。阿文得意地笑出了声,说,他记住我才好哪,以后就熟门熟路了,我这样子不是很像你哥哥嘛。在宿舍楼门口,两人停了步。这是一个初秋的早晨,校园里还没有什么人,空气里有树叶的清香味道。天空高高的,白云很清淡,宿舍楼旁的银杏树上停了几只不知名的鸟,正嘁嘁喳喳地唱着。钟欣月站在楼道门口最高的一级台阶上,阿文比她站得低了两级,这样两个人的脸正好在同一水平线上。阿文这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汗衫和一条白色的休闲长裤,裤子恰到好处的剪裁显出了他腿的修长。他肩上背着钟欣月的大书包,笑笑地对她说,好了,就送到这儿吧,里面我也进不去了。钟欣月也笑笑,说,好吧,可是你一个人住不会不习惯吧。阿文认真地说,不知道啊,回去住过了才知道。钟欣月装出气鼓鼓的样子,却留恋地看着他的长腿,说,那行,你去上班吧。阿文搂住她的肩膀,笑着说,我还不知道,欣月原来也会撒娇啊。钟欣月心里想,这就是撒娇了么。长这么大,她从没向父亲以外的任何人撒过娇,至于父亲,那也是很久以前他还没病倒时的事情了。钟欣月把头枕在阿文肩膀上,耳朵可以听见他的呼吸,那声音离她真近。她不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但这是她头一回真切地感到她跟他已经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也许,她想,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她在他心里、在他的一呼一吸里呢。这样想着,她对即将来临的离别感到舒心一些了。她笑嘻嘻地挣脱阿文,从他手中接过书包,喊了一声再见,轻松地跑进了楼道。阿文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才转身离开。
小时候钟欣月做过白马王子的白日梦,那些梦的萌芽是母亲为了哄她入睡而讲的书生和小姐的故事。故事总是始于偶然的相遇并有一个完美的结局:英俊的书生金榜题名,然后娶了美丽的小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阿文跟钟欣月梦中的白马王子一点儿也不一样。他不算很好看,也没有那么文质彬彬的气质,可他活生生地在身边、在眼前、在小饭馆儿热气腾腾的饭菜边儿上。他一笑眼角就皱了起来,这使他显得更成熟一些,让她觉得心头踏踏实实的。他的皮肤软软的,在那些黑夜里的温柔中,钟欣月已经熟悉了它温暖的气息。阿文是头一个走进她生命的男人。对钟欣月来说,他现在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尽管看上去没有故事里的男主角那么美好,但是胜在真实可亲。钟欣月早已不再幻想白马王子了,十七岁的她只要阿文。
开学后钟欣月和方若华都升入了高三。严重偏科的钟欣月去了全年级唯一的文科班,方若华还留在原来的班级里,成为了理科学生。钟欣月知道方若华的文科学得非常好,就问她为什么不来文科班,这样她们两个就可以更经常地在一起了。方若华只说是不喜欢背书,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如果学文科就还得继续面对高老师。钟欣月一门心思想着阿文,没有深问下去。一到周末,阿文就来学校接她回家。那个小小的公寓现在被钟欣月视为家,他们一起出去采购东西,把房间布置得舒舒服服的。阿文把写字桌让给钟欣月用了,上面铺满了她的书本和复习材料,她学习的时候他就坐在沙发上翻翻杂志什么的。他送给她的小泰迪熊被她放在床上,有时候早晨醒来他想亲她,钟欣月就拿起小熊堵他的嘴,一边故意嚷嚷着,不行不行,你还没刷牙呢。到晚上,小熊就被扔到一边去了,因为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空隙。他们仍然常常到饭馆儿去吃饭,不过钟欣月逐渐也开始学着做菜了,她翻着阿文专门买来的家常菜谱一道菜一道菜地实践,竟也做得越来越好,像那么回事了。周末的晚上,他们坐在桌旁,一起吃她做的菜,好像一家人。
高三的生活一日紧张过一日。就在这样的时候,钟欣月开始无法自控地在课堂上走神。跟有阿文的世界相比,那些人名、地名和日期实在是太枯燥了。她游走的神思里总是出现阿文微笑的神情,他给她的温柔,并且终于不可避免地,有了他们的将来。将来在钟欣月的惊鸿一瞥中应该是一幅平静安宁的画面,比如说,屋子里弥漫着她做出来的饭菜的香气,她和阿文一边吃饭一边愉快地交谈,因为他们是一家人。阿文从没对钟欣月提到过将来,这是她马上就会想到的一点,然后她就会陷进一种莫名的情绪里去,也许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地心绪不宁。学习的压力越来越大了,钟欣月心里也很着急,可是那些不该有的想法仍然是不请自来。她努力去压抑它们,它们却是一些浮在水上的皮球,越压越往上浮得快,不理它们才是最好的办法。钟欣月很清楚折磨着她的事情不是一个能向阿文求证的问题。她太小了,应该好好学习,不该想过于遥远的事,可是过早开始的恋爱使她必须面对这样一些复杂的情绪。那一年,钟欣月已经有了一颗女人的心和一个女人的身体,但她还不得不做着所有在她年纪的女孩子们都做的事情。日常的世界里有她必须面对的学业和考试,虽然她不是每道问题都解答得出来,这个世界于她是简单的,一眼看到底的,只要按部就班去做就好了。阿文的那个世界是她更偏爱的,也更为复杂,看似只是每周末的二人相聚,却充满了她解答不了的迷题。
被内心的迷题折磨着的钟欣月偶尔也会想起母亲。母亲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既不属于阿文的那一边,也不在钟欣月上高中、读大学的人生轨迹上。母亲生活在一个已经被取代的时代里,钟欣月想起来在胡同里度过的那些年,竟然像上辈子那样遥远。可是当她被自己关于未来的想像折磨到对阿文生起了闷气,她就在周末回到胡同去。母亲从来不问她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只是会关注一下她的学业。钟欣月每次都轻描淡写地说一切都好。到了晚上,躺在从前的床上,她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想阿文。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黑洞洞的,是一片不见底的黑夜。未来的事或许比这黑夜还远不可测,为什么要拿它们来烦恼呢。钟欣月这样安慰着自己,想到阿文的笑容,又高兴了起来。她对自己说,明天一定要好好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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