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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0日 小说:心灵重伤(11)
晚上天黑以前,阿文把钟欣月送回了家,自己在胡同外面等她。钟欣月走进家门,惊奇地发现母亲已经做好了饭在等着。看她进来,母亲说,快吃吧。一盏白炽灯从屋顶吊下来,罩在报纸糊的一个灯罩里,在饭桌上发出黄黄的光。这光与咖啡馆里的灯光光泽相似,却有着根本的不同。一个是精心安排的陈旧,一个无人理会地在时间中老去;一个是老电影泛起的迷人色泽,另一个却是旧纸屑上的灰尘,可以被任何人随意忽略。钟欣月才从咖啡馆归来,家里的灯光让她有从梦境回归现实之感。她和母亲两人安静地吃着饭,母亲没有什么表情,唯有脸上的皱纹在灯下一条一条清晰得很,仿佛标示了她一路艰辛的来路。在这灯光下,钟欣月的心渐渐定了下来,阿文是对的,她得离开这个家,她的人生应该脱离母亲了。这样想着,仿佛有根弦子勒在心上,让她又激动又紧张,连吃的是什么都没注意。吃了一会儿,钟欣月放下碗筷,努力平静地对母亲说,妈,我想回学校了。母亲继续吃着,咽下一口米饭,才问她,是真的回学校么。钟欣月心里一紧,但仍然绷着心头那根弦,说,是,快开学了,我提前回去准备一下,假期里学校本来也是让住的。说完故作轻松地看着母亲。母亲又咽进一口菜,很费劲似地,慢慢对她说,你要走我也拦不住,要真这么想走,就走吧。停了一下,夹起一筷子菜,又补充道,以后如果不想回家,就别回来了,不用担心我;今天下午我已经去过小卖部了,我一个人能行。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原来她早已经知道了!钟欣月心头的弦子这时完全把她缠住了。是啊,胡同里女孩子们的议论,她一定听到了。钟欣月晕乎乎地答应着母亲,起身去收拾几件衣服,在薄薄的连衣裙下面,她感到后背一直是灼热的,她知道那是母亲在看着她。在立柜里钟欣月找出一本放在父亲衣服下面的相册,她从里面抽出一张全家福,悄悄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那张照片是她八岁时全家人去动物园玩的时候拍的。她还记得那天他们等啊等,孔雀一直没有开屏,她和母亲都有点失望,不过父亲的兴致始终很高,提议在园里猴山旁的快照摊上拍一张全家合影。那时父亲还没有生病,是一个个子高高的面容清朗的中年人,母亲脸上也还没有这么多皱纹,在照片上笑得很朴实,她自己穿着艳红色的上衣,扎着两根小辫子,站在二人中间,跟父亲母亲都牵着手。拍照的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可是那种幸福的以及有所依凭的感觉顽强地留下了。
收拾好书包,钟欣月走出来朝放在高脚柜上的父亲的遗像和骨灰盒鞠了三个躬,跟依然坐在饭桌旁的母亲说了句,妈,我走了。母亲站起来,从高脚柜里取出几张钱,数了数,拿出两百块钱放到她手中。给钱的时候母亲仍是沉默无语,这沉默在母亲对她的注视中显得更加意味深长。钟欣月低头匆匆走出家门时,仍然能感觉到后背上有一道灼热,也许那不仅是母亲的目光,还有父亲的。想到这里,她的眼眶又热了起来。钟欣月加快脚步向胡同口走去。阿文在胡同口迎上了走出来的钟欣月,她对他点头示意,看到她眼中闪耀着的泪水,他一下吻上了她的眼睛。这一次钟欣月的生活是真正地跟父母的生活分开了,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她将走到一个母亲再也看不到的领域,过起自己的人生。这一次她从胡同的开口走出来,将不会再重新回到胡同生活中去,那个世界的大门彻底向她关闭了。
在阿文的小公寓房里,钟欣月有一番新天新地了。阿文住在城西,距离她的学校有大概半小时的车程,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单元,阿文大学毕业以后就从家里搬出来住到了这里。这间公寓钟欣月从前已经来过好多次了,大多是在晚上,每一次她都沉浸在阿文对她的温柔中,离她日常生活的那个世界很远很远。那时她没在这里待到过早晨,因为每次阿文总会在她的宿舍熄灯之前送她回去,这样在监察老师看来,钟欣月只是逃了一次晚自习而已。离开的时候她不免会有伤感的情绪,在幽暗的楼道中走在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刚刚还用宽厚的臂膀紧抱着她,现在就要送她走了,这种巨大的变化把她带回真实的生活里来。刚才的温柔被外面的晚风一吹,散去了一些,人也立时清醒了不少。在楼外的小路上,她看到自己的影子依在阿文高高的身影旁,瘦瘦小小的,虽有依凭,却仍然显得那么孤单。想到自己又将要独自面对整个世界,钟欣月心里是有着说不出的悲哀的。阿文给她钱,再把她送上出租车,车门隔开了他们。她转头透过后车窗看着阿文在幽暗的夜晚的光中向她挥手,然后她缓缓把头回过来,闭起眼睛,任由司机往学校驶去。她是那么年轻,可她觉得她的心已经苍老了。这苍老与年龄无关,它是由一次次焦灼的等待和不间断的离别造成的。
离开学的日子还有好几天,暂时不会有离别了。白天阿文上班走了,钟欣月留在房间里随便看看书。看得烦了,她就拿起阿文放在茶几上的红河开始抽。为了不让阿文发现她在吸烟,她每天只抽一两根。上班去的时候阿文把他钟爱的银质打火机带走了,钟欣月拿起一根烟,到厨房里去用火柴点着它,再到厕所里去抽。她坐在马桶边的地上,边抽边随便翻一本书,把烟灰都弹到马桶里,最后把它们全冲走。晚上阿文一下班就急着赶回来,带她出去吃饭。阿文从不带钟欣月去吃过分精细的东西,每次都是住家附近街边的小饭馆儿,饭菜粗是粗了点儿,好就好在带着家常的气息和刚出锅的热乎劲儿,令人食欲大涨。阿文问过钟欣月,你什么时候做饭给我尝尝呢。钟欣月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不会做饭。阿文就说,没关系,我说着玩儿的。饭后他们手牵着手慢慢地散步回家,街上的人们不再步履匆忙,脸上都带着闲适的意思,钟欣月的心情也是颇闲适的。回家之后他们有时候看看电视,有时候对坐着下跳棋,她总是赢不了他,但她一点都不着急。接下来是一个温柔的夜晚。阿文的嘴唇,他的手,他身体上的每个部分都是那么温柔,温柔里隐隐还有些可以理解的霸道。温存过后,阿文很快就睡着了,钟欣月睡不着,她摸着身旁熟睡的男性身体,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她在黑暗中久久地看着阿文,想,要是日子永远这么过下去,那该多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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