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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8 小说:心灵重伤(10)
那年夏天阿文发疯了似地找钟欣月,然而她就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有音讯。阿文不是没跟女孩子交往过。他从前遇见过的女孩儿们都像精心描画出来的素描特写,外貌和性格的线条全都过于清晰,虽有甜美可人的,仍不免一两眼看到底,时间久了便没了让人深究的兴趣。钟欣月则不同,她是有余味的山水画,简简单单,但五官和神气间又夹带着朦胧,总给人留有深入的余地。那年夏天,阿文发现自己对钟欣月几乎一无所知,才意识到她对于他是白纸上走下来的人物,她身后的空白是无边无际的。她所在的学校和班级是阿文知道的唯一的信息。早晨上班前,阿文有时候抽空到学校门口去等钟欣月,希望也许偶然能碰到她,到上班快迟到了才匆匆离开。下班以后阿文坐在出租车里回家,车开着开着他会突然告诉司机折回去开往她学校的方向。暑假的学校在晚上大门紧闭,阿文就站在大门外,掏出红河,边踱步边一根一根地慢慢抽。抽着烟的时候,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因为那希望是如此渺茫。夏日的月亮穿过破败的路灯,照在阿文身上,带着一些清冷的感觉。月光是不清楚的、胆怯的,很像一个人的样子。月光使阿文更深切地想起钟欣月,她的突然消失让她变得如月亮般神秘。也许她就是白纸上的一轮月亮,可以轻易地将自己隐没。当月亮在树杈间缓缓穿行,阿文努力在脑海中回想钟欣月,模模糊糊地看不清脸,只能记起她仰起头等待与他告别的姿势和她在黑暗中被他亲吻的影子。拖着疲累的身子离开学校的时候,月亮已经离开很远了,阿文真不希望钟欣月也像月亮一样地远去了。与此同时,在等待中一无所获的阿文还不断求助于身边的朋友,终于,找到一个朋友的朋友是在区教育局工作的。那个朋友的朋友辗转嘲笑他竟然泡上了一个女高中生,还急得跟个初恋小男生似的,但忙仍是帮了,给钟欣月的学校挂了个电话就轻易弄到了她的家庭住址。
阿文是突然出现在钟欣月家的小卖部窗口前的。钟欣月家所在的胡同位于南城,这里是一个比北城陈旧的世界,当北城蓬勃发展着的时候,南城的很多小角落都仿佛被遗忘了。阿文的父母是年轻时从南方来这座城市创业的,他们随着潮流安营扎寨在了古城的中轴线以北,阿文从小几乎就没怎么到过城南。已经是九十年代中期,可是坐在车里看窗外的建筑和人群,时间简直像回到了十年前阿文还小的时候.那时的北城也是这样的,街头处处是摆在外面的摊档和从城郊来的高声吆喝着的小贩。这景象是粗朴里透着黯淡,想到钟欣月,阿文心里感慨万千。他下了车就小跑进胡同,还没找到钟欣月家大杂院的门牌号,赫然就看见一个女孩儿低头坐在对着胡同口的一个小门脸儿里。那个被一扇油漆剥落的木窗框框起来的垂首不动的身影就是钟欣月吗?这样的姿态是阿文所不熟悉的,但是两个编起来的小辫子和一身白底素花的连衣裙都明确地告诉阿文,她就是钟欣月。阿文跑到窗口前,喘着气叫了一声,欣月。钟欣月听到这声音抬起头,看到竟然是他,一下子连微笑也笑不出来,反倒是惊慌得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像一个小孩儿毫无准备地被发现了藏得好好的秘密。阿文绕到后面的大杂院里,在小卖部后门喊她开门。钟欣月低低答应着,先忙着把临街的窗口关上,才给他开了门。阿文跨个大步进来,一把把她拉进了怀里,她的脸几乎是撞在了他的胸口上,麻麻地疼了几下。被阿文搂进怀里的一刹那,钟欣月心里清楚,再也没什么可向他隐瞒的了。
阿文低头吻着钟欣月的头发,仍是熟悉的植物香波的味道。他双手在她后背不住摩挲着,钟欣月缩在他怀里忍不住恸哭起来。阿文把胳膊松开一点,让她的脸露出来一些,问她道,别哭,欣月,你怎么了。钟欣月看她一眼,忍不住哭声,又把头埋进了他怀里。阿文一手抚摸着她的头,这时才开始打量这间小卖部。这个小房间是杂院里的一件西偏房,临街的窗台上搭了块板,下面用几根木棍撑着,板子上就放满各种香烟和花花绿绿的小食品。板子前面的地上有一把没有靠背的小凳子,两边靠墙是两个不高的黑色木头架子,一个放着油盐酱醋等调味品和啤酒、二锅头,另一个塞了些手纸跟妇女卫生用品。地上还有几箱没全拆开的瓶装可乐,本来狭小的空间就更没什么空地了。阿文从未置身过这样的环境里,这是这座城市里他不熟悉的那种角落。他心里抽动了一下,搂紧怀里这个因哭泣而轻轻抖动的身体,说,跟我走吧,上我那儿去。钟欣月的眼泪早已打湿了阿文的衬衫,她在他怀里不住摇头。
阿文带钟欣月去了城北的一家咖啡馆。这是钟欣月第一次去咖啡馆,看到满屋子的青年男女互相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有点怯怯的。阿文为钟欣月点了一杯摩卡,又给自己点了特浓咖啡,咖啡机里高温现磨出来的,浓黑的只有一点点。钟欣月喝了一口摩卡,又尝了尝阿文的黑咖啡,苦得她咽了好几次才咽下去,但她还是喜欢,因为对了她此时心情的正是这苦,而不是摩卡的浓香巧克力味道。她对阿文说,还是你的好。阿文又要了一杯特浓咖啡给她,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喝着。从前他在大学里认识的那些女孩子常常和他到咖啡馆里闲坐。她们穿着宽大的衬衫和宽摆的裙子,想显出一种所谓的流浪气质,三毛那种的;或许拿一两本诗集,装作漫不经心地放在咖啡桌上,席慕蓉、顾城或者海子,一看就是属于这样的地方的。此时钟欣月坐在咖啡馆里阿文的面前,显然还有点拘谨。她还小,扎着两根小辫子,一会儿看眼前的咖啡,一会儿抬眼看看阿文。钟欣月暂时还不属于咖啡馆,那里对她来说还是一个过于成熟的世界。讲起自己家里的事,钟欣月重又红了眼圈。阿文再次提议说,到我那儿去吧。钟欣月仍然固执地摇头,她问自己,小卖部呢,母亲呢,该怎么办。一想起母亲的叹息,她的心就莫名沉重起来。阿文想起那个粗朴暗淡的世界,那是钟欣月来自的地方,可她绝不应该属于那个地方,她本应是白纸上的月亮。他对她说,你得好好上学,家里的事情不是你承担得了的,到我那里去吧,离开一下也许有好处。钟欣月满脸泪痕,问他,那我妈妈怎么办呢。阿文拢住她的两只手,说,先别想太多,你妈妈是成年人,她有办法度过难关,可你还是个中学生,你得好好学习,马上要开学了,你不能再这样在小卖部里荒废时间,将来要是考不上大学,你妈妈不是会更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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