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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13

    小说:心灵重伤(9)

     

     

     

            在西三街和MacDougal街交界的地方,钟欣月停住了脚。前面已经可以看见Caffe Reggio绿色的大牌子,尽管天气寒冷,咖啡的香气还是飘了出来。这家咖啡馆由于它纯正的卡布其诺咖啡和六十年代的嬉皮运动而著名,至今除了格林威治村的居民以外,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此驻足。钟欣月记得方若华是不喝咖啡的,她自己也不喝,她们选择这个地方见面只是为了方便。

     

            对钟欣月来说,咖啡的苦所带来的味觉远远抵不上烟的尽情吞吐和酒精的浓烈。在那座遥远的城市里,阿文以及别的男人都曾经带她出没于各式各样的咖啡馆。那时咖啡馆并没有现在这么多,常常要到偏僻的小街里去找。那时钟欣月身边的异性都很文艺——至少是装得很文艺,除了住处之外,可供他们约会的场所似乎只有咖啡馆了。她曾经跟在不同的男人身后,在胡同里穿来穿去,才能到达一间不起眼的小房子,然而进去之后就别有天地了。有时候墙上会挂起主人从西藏或云南带回来的挂毯,有时候也许是几幅不值钱的伦勃朗版画的复制品或是主人在各处旅行时拍的照片,装模作样地给镶了框子。要是在晚上,灯光一定是昏黄的,仿佛在陈旧的时光里精心浸泡过;灯下则聚集了低声交谈的一对对,喁喁声衬在若有若无的古典音乐或美国乡村音乐里,也显得悦耳了许多。那些咖啡馆往往都喜欢自称为书吧,室内总会摆上一两个架子,放上几本虽无益却可以装点门面的书。钟欣月从不记得她看过那些名字吓人、内容空洞的书,比如《塔可夫斯基论摄影》等等。找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就会有服务员来送上一杯柠檬水,然后站在一旁等待客人点单。当年的那些咖啡馆除了咖啡以外都兼卖啤酒跟各种鸡尾酒——这是纽约的咖啡馆所没有的服务,而其实它们既不叫酒吧,也没有吧台。钟欣月从不喝咖啡,她总是随便翻翻单子,看一眼坐在对面的或紧张或貌似随意的男人,然后报出一种酒的名字。

     

            在等待上酒的过程中,她常点上一支烟,在男人的面前吞吐。那些男人都比她大一些,有的甚至大很多,但他们并没有她表现得那么自如。他们会假装关切地问,这种马天尼会不会太烈了,或者说,你不要抽太多烟,对身体不好。钟欣月从来都是摇摇头,笑笑,不说什么。这样的话,阿文不会说。只有阿文会跟她一起喝烈酒、抽红河,彼此欣赏对方沉醉的样子。钟欣月坐在那些男人面前抽烟喝酒的时候,阿文已经在她的生命中走远了。当她看着那些伪装沉稳的男人,她十分清楚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当然,他们最后都会在她那儿得到满足,她也会从他们那儿获得她所需要的刹那的慰藉。在咖啡馆里,他们满脸挤出的稳重劲儿也压抑不住下面涌动着的暗流。他们在灯下涨红了脸——有些还是很英俊的脸,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些绕圈子的话。钟欣月根本不听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嗯啊地答应着。她一边饮酒一边用朦胧的眼睛打量他们,觉得自己曾经沧海,一下能看穿到他们心里去。那时阿文已经不在她身边了,她什么都不在意了。被酒精和烟圈重重包围的钟欣月心头也会涌上别的感受,她会问自己,阿文还在这个世界上吗?酒精让她想不清楚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时间坐标的哪一点上,她感到头晕。接下来她有可能就朦胧着眼睛问坐在对面的男人,你知道阿文在哪儿吗,你知道吗。他们会假装认真地问,谁是阿文。其实他们对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关心,也不知道阿文究竟是男是女。钟欣月每次都慢条斯理地回答他们,阿文,就是阿文啊。那时她已经醉了。她即将毫无知觉地倒在男人的怀里,再被他们带回到他们住的地方,毫无感觉地被侵犯。在黑暗里她看不清男人的脸,也不想看见。关键时刻来临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把他们当成是阿文——她只能把他们当成阿文。每当夜深时她从醉酒和睡眠中醒来,摸到身旁有一具熟睡的身体,她的第一反应总是,是阿文吗。但在深夜里她总是很快清醒过来:他不是阿文,阿文已经走远了。她的眼泪于是无声地打湿别人的枕头。她摸黑下地,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长久地注视自己,然后穿好衣服悄悄离去。

     

            每一次钟欣月在陌生男人的浴室里看着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其实那时她还很年轻,只不过是阿文占满了她的青春岁月,岁月又在她心里留下了磨灭不了的痕迹。二十九岁的钟欣月站在离Caffe Reggio还有一段距离的街旁,想到即将见到方若华,不禁想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从她们认识时算起,一晃十多年已经过去了。

     

            当年的时间也过得飞快。那年暑假结束后,钟欣月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套了一块黑布做的圈。方若华见到她,惊讶地问,你爸爸么。她轻轻点头,没再多说。一整个暑假钟欣月都窝在家里,面对着父亲的遗像和母亲的叹息。如果走出去,她只会面对比往常更多的指指点点的目光。有时母亲伤心得不想动,她就得在小卖部里帮着看摊子,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一两个不知深浅的想访古的游客,小卖部的所有顾客都是胡同里的街坊。他们怜悯的目光本来是善意的,碰到她不知怎么就长出刃来,变成了一把把小刀,不偏不倚地全扎在她身上,终于还是伤害到了她。她低着头,坐在小卖部的四平方米里不说话,别人在窗口招呼什么,她就给人什么。回到家,母亲还抱着父亲的遗像在叹气。钟欣月默默地做饭。虽是穷人家的孩子,她从小却被父母呵护着没做过什么家务,只能自己琢磨着怎么做饭,炒出来的青菜豆腐不是忘了放盐就是咸得难以入口。母亲却吃得很好,有时回过神来也会夸奖女儿两句,夸完了仍旧是下桌去叹气。钟欣月也是伤心的。母亲睡着以后,她把遗像从母亲怀里拿出来,抱在自己胸前哀哀地哭,为父亲,为母亲,也为她自己。她的人生本已经和父母岔开,却由于父亲的去世又被牵在了一起,由不得她。她想逃脱这个家,又不知道能上哪儿去。阿文吗,不行,她不能让阿文知道这些;在阿文面前,她只不过是一个单纯的小女孩儿。哭过以后,她想,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然后她洗碗、做家务。暑假就是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钟欣月没跟阿文联系,也没跟任何人联系过,直到阿文出现在小卖部的窗口前。

     

    (版权所有,请勿转载)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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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enny wrote:
    阅~~~
    Nov. 14
    Qinyun Liwrote:
    题目的“心灵重伤”指的不仅仅是受到伤害,这个“伤”字我赋予了很多含义,它还包含一个人(或说一代人)在历史的坐标里找不到位置的茫然失措,也包括期待重大的社会历史事件发生你也以为有些事情发生了然而其实最后发现命运只是一个玩笑,你以为自己是个参与者但一直只是旁观者,你以为自己投入地去生活但其实却被生活的轨道甩在外边。
    Nov. 14
    Pu Wangwrote:
    你小说的主人公既不是这两个女性,也不是什么北京、纽约;而是一种种变动不定的心灵状态。所谓我们这代人的心灵状态。你有是写心理史啊。可我们这代人是精神是贫乏的,心灵浅薄得没有内容,被随便塞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上路了,远行了,甚或沦落了。所以,你处理时间感,也是看似深广,实则薄得像劈了的音。可你的题目却是心灵重伤。重是什么,伤在哪里?也是我们的空洞、轻浮,就是我们的重伤?
    我仍然期待你背后的那种强度。它得出来,它一定要出来。
    Nov.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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