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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2 小说:心灵重伤(8)
这城市的深处有很多秘密,那些曲折的胡同就是秘密最好的发酵场所。秘密们从人们看不见的角落、以人们看不见的方式脱身而出,进入外面的世界。在此以前,它们很可能已经在胡同的世界里生长和等待了很久。在外面的阳光照射下,它们并不会霎时间消散,反而会久久逗留在城市的空气中,给干燥的阳光带来或阴沉或温暖的气息——这正是这座城市得以绵延数百年的秘诀。方若华不熟悉胡同里的天地,然而她自己的世界里也已经开始装进一个变化着的秘密,这个秘密自然是跟高老师有关的。她把高老师给的书放在枕边,尽管一直没有去读。睡觉翻身的时候她的手偶尔会碰到书的柔软封面,醒来后她也会不自觉想起他嘴边的青痕。在课堂上,方若华不太敢再跟高老师对视,每次都把头埋得低低的装作在记笔记,握着笔的手非常用力,常常把中指的第一个关节磨出趼子来。高老师却像什么都没发觉,还是会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低下去的头以及她用来遮住眼睛的长刘海。在高老师的房间里也有一个秘密。那天把方若华送出门后,他重新回到房间,在书桌旁坐下,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相框放在了桌上。相框里是一个年轻女孩儿的笑脸,他看了看这张照片,出门到大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去打了个电话,足有快一个小时才收线。
十月初的时候班里组织秋游,高老师带着学生们去了西郊的山上看红叶。山不高但是路不太好走,不一会儿就把人的腿走软了,每个人都出了一头汗。方若华在路边停下来擦汗,转身就看见高老师在她后面,也停了下来。那时节满山的叶子都红了,在风里随树枝摇着,轻轻地,像人的心情,怎么摇都落不了地。高老师伸手从路边的树上摘下一片叶子,赶上方若华,递给了她。方若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迟疑,但还是接了过来。高老师笑着说,你看这片叶子,跟其他树叶没有什么不同。方若华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这片红里透黄的树叶。高老师掏出手绢擦了擦汗,对她说,这片树叶遇见我,只是一种偶然,我觉得偶然性里往往隐藏着必然,比如我和你们这些同学的相遇也都是偶然的,可是我们却成了朋友。方若华来不及对这句话想太多,可是她的秘密不觉在她心里跳动起来,虽缓慢却强烈。她慢慢地继续爬山,一边问高老师,高老师,你觉得我们是朋友吗?高老师跟在她身后,毫不犹豫地回答她说,当然是,我希望成为每一个学生的朋友。方若华很想回头,但是忍住了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她没话了,只好又问,高老师,你以前来过这儿吗?高老师走快几步跟上了她,说,来过啊,差不多每年都来,你呢。她回道,我家虽然住得不太远,倒是不常来。
等她说完,高老师像想起什么了似地说,你们今天都要小心,去年我有个朋友在这山上碰到了蛇,我们几个人合力打了半天才把它制服了。他正说着,方若华心里的一树枫叶一直摇得厉害,没有顾及脚下,右脚生生碰在石阶上,疼得往后打了个趔趄。高老师一把扶住了她,与此同时方若华身上刹那间穿过了一道电流。许多年后她甚至懒得嘲笑自己当年在心里默默使用的庸俗比喻,多年后的她在离那座城市很远的地球另一端回想年轻的自己,高老师的身影总是抹不去,虽然她非常非常想把那个已经不再清楚的影子彻底抹去。很久以后她仍然能看到那天自己在他面前飞快地红了脸,高老师于是把手拿了回来,问她,你的脚没事吧,还能走吗。她摇摇头,说,没事,走路没问题。那时其他同学们早已走远了,高老师关切地对她说,我们不追他们了,慢些走吧。方若华点点头,默默跟在高老师旁边,脚上的疼一点也不重要了。两人走了一会儿,高老师对她伸出手,说,拉着我的手吧,我们也不要被他们拉下太远的好。终于,方若华勇敢地看向了高老师的眼睛,那时它们正泛着真诚的光芒。她伸出手,被他紧紧握住了。她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檀香皂残留的味道,她的手在他手中颤抖着,两个人于是都不再说什么。方若华心里的树叶几乎已经摇落了一地,正眩晕着,突然听到高老师问她,那本书你看了么?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回答道,还没。自然而然地,高老师给她讲起了明神宗的故事。明神宗是个深居简出的皇帝,不喜朝政,他甚至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跟太监斗蛐蛐儿玩儿,然而他的朝廷并没崩溃,这都是因为中国在那时已经有了一套相当完备的政治制度,腐败和虚耗都是这个制度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高老师娓娓道来,方若华觉得他的声音真好听。她看着她身旁年轻的身影,又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的手握着,微微颤抖。高老师一定也感觉到了那只手的颤抖,方若华甚至感到了他的手在出汗。她的秘密在她身体里奔腾着,想见到阳光,然而心里那落了满地的枫叶最终还是被她留在了原地,没让它们随意往天上飞去。
那天在山顶上,高老师花钱买了雪糕请每一个同学吃。拿雪糕时方若华再一次勇敢地看进了高老师的眼睛,那里面笑意盈盈。那天的雪糕很甜,她慢慢地吃完了那个雪人,后来又把扁扁的雪糕棍夹在了那本《万历十五年》里。那本书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公元1587年,在中国为明万历十五年,论干支则为丁亥,属猪。当日四海升平,全年并无大事可叙,纵是气候有点反常,夏季北京缺雨,五六月间时疫流行,旱情延及山东,南直隶却又因降雨过多而患水,入秋之后山西又有地震,但这种小灾小患,以我国幅员之大,似乎年年在所不免。只要小事未曾酿成大灾,也就无关宏旨。总之,在历史上,万历十五年实为平平淡淡的一年。”[i]
方若华对历史的兴趣并不大,她反复尝试去读这本书,却总是停在第一页,然后她心里就会浮现起高老师笑意盈盈的眼神,就会想起男性身上的那种檀香皂的味道,以及她被他握住手时的颤巍巍的感觉。然后她抓紧这本书,在某种莫名的期待中睡去。根据黄仁宇的叙述,万历十五年在中国历史上看似平平淡淡,却为后来几百年的中国历史种下了所有的因。这年秋天也是平平淡淡、毫不期然就来了,它也终将平淡地走开。可是它像一个顿号,浓墨重彩地点在了方若华年轻时的生命中,每当她回忆往事,都不得不在此少作停留,无论她多么不情愿。
方若华享受着她的秘密,同时又被她的秘密所折磨着,直到秋天快走的时候。一个周末的下午,她把自己裹进大衣里,又背上书包,准备到学校对面的公车站去坐车回家。在学校门口,她一下就看到了对面车站那儿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的个子不高的女孩子,像个大学生的样子。方若华有点疑惑,却还是轻快地走过马路,跟他打了声招呼。高老师愣了一下,马上回复了正常的神情,说,你好,你回家吗。方若华说,嗯,又不住地看他身旁的女孩儿。高老师略微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对她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又对那个女孩儿介绍说,这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学生。 好在公车很快就来了,方若华逃跑似地上了车,没再往车下看。
那一天,方若华的秋天结束了。一个周末过后她再回到学校,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冬天来了。秋天虽走,秋日的感觉还在心里,只是她不愿再轻易触碰那年秋天的那种滋味。如果用一坛酒来比喻,可能它没过多少天就已经在她心里发酵得酸了。她把那本关于明神宗的书还给了高老师,而且固执地不再跟他对视。方若华又开始读文学书了,很多次,她都在回家的公车上翻看一本从图书馆偶然借来的诗集,抱着车上的柱子在心里轻轻读着:
“黄昏是忧伤的名字。沉默许久/ 之后,仍是那些脆弱的词语/ 不堪童年的重负,越过海/ 向你用一窗梨花拢住的雪…… …… 你的,流逝的脸/ 打湿我们翻阅过的植物/ 绿油油的句子,也都老了吧/ 而我将抱紧自己和成长的苦涩天气,/ 草地划破的十几岁……”[ii]
这本诗集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绿叶集》。她也记住了作者的名字:叶嘉廉。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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