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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0 小说:心灵重伤(7)
不久以后的那个傍晚,方若华在食堂里边吃饭边捧着屠格涅夫在读,她已经读到了《阿霞》这篇,不觉吃得很慢。阿霞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的故事惹人叹息。心中叹息着的方若华无意间把眼光往前面看去,却有另一道视线在迎接着它。高老师坐在不远处一张餐桌旁看着方若华,见她看过来,就向她颔首微笑,露出洁白的牙。他还穿着白天上课时的衣服,衬衫白得醒目,在一定距离看去他的眼睛圆圆的,像是朝外射出光来,照得让人捉摸不清。方若华报以微笑后收拾东西离开了食堂,她不知高老师是否在注视她的背影,阿霞的命运让她来不及想得太多。其实十六岁的方若华还没学会被别人注视。别人的注视——尤其是一个性别对另一个性别——有时会变成一种观看,免不了要带有赏玩的意味。这里面可以有很多内容,比如纯粹无害的、慈爱的、好玩儿的、意淫的甚至赤裸裸猥亵的。很多年后方若华早已忘了高老师的容貌,却还记得他的眼神;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它是似乎想看进人心里去的那种眼神,但又说不清它到底看到了什么。高老师的眼神是她经历了很多后仍然无法归类的,她的无法归类的心情包含着一个人回望年轻时光时所重新体会到的懵然失措。多年后想起这个场景,方若华再次目睹了自己双手交抱着一本厚厚的书、步履匆匆地穿过一排排饭桌和凳子,走到外面的秋风里。初秋的风吹进眼睛里能唤起一些小小的不知名的泪水,树叶在高处沙沙响着。回忆往事的时候方若华清晰地看见高老师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带着一种莫名的表情看她离开,和他之后多次做的一样,而她自己则像是从什么地方落荒而逃。在别人的注视下落荒而逃在方若华的生活中出现过第二次。那时她已上了大学,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一个坐在对面的年轻男人看着她的脸一动不动,始终没在她略带怒气的回看中收回眼光,最后她只好提前下了车才从那令人窒息的注视中解放出来。那个人的目光是悲伤的,他的瞳仁黑不见底,仿佛想从方若华的脸上得到慰藉。高老师看方若华的目光同样是集中的,可它带着更多刨根问底的神气,这也许可以用他的专业习惯来解释。 方若华发现自己再次面对高老师的这般注视是在他的宿舍房间里。在课堂上他偶尔也会把目光投向她,那时他是个老师,他的目光是亲切的、赞许的。那一天在约定的时间,方若华敲开高老师宿舍的门走了进去。这是一间虽小却很整齐的房间,有单人床、书桌和一把铺着厚厚靠垫的椅子,当然最吸引人的是墙边的三个高高的书架,上面密密地挤满了大小参差不齐的文史类图书。高老师把椅子让给她,自己坐在床边。他已为她倒好了一杯茶,在桌上摊开的学生作业本旁边,有两杯龙井正氤氲着清香的气味。这是方若华第一次进入一个年轻男性的房间,这里有一种她不熟悉的气氛,她不好意思四顾,只把身体微微侧着坐在椅子上,好让大部分视线能落在书架上。 方若华来这里的起因是一场意外。一个男同学鼓足勇气写了封示好的信给她,贴了邮票但是没通过邮局寄出,只写了她的名字就塞进了班级的信箱。负责发信的班干部是个粗心人,那天早上大家刚按惯例换了座位,他忘了这件事,在同学们都出早操时把信放进了方若华的旧课桌里。这课桌的新主人是个让所有老师头疼的胖小子,混做混说,拿了信也不还给方若华,拆开看过之后还大声嚷嚷着某某爱方若华,搞得全班都知道了。方若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几个女同学过来劝也劝不住,最终迸出了泪来。这事的始作俑者也羞得逃了一上午课,吃过午饭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也不敢跟方若华说话,连对不起都没能说上一句,老老实实坐在教室后面忍受别的男生的玩笑。高老师听说了这事,把胖小子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又在楼道里跟那个男生讲了一通大道理,然后把方若华叫出教室,柔声对她说晚上不要上第一节自习了,让她到宿舍去找他。 方若华叫了一声高老师就不知该说什么。高老师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桌子上,说,其实叫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聊聊,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高老师摆出一副慈祥的老师的姿态,又说了些话,劝方若华不要为这件事分心,他说要是为了这件事影响学习就不好了。高老师来自南方一座江边的小城市,那里一年四季空气里都充满了潮湿的水气。他是那儿一个小生意人的儿子。他的父亲整天把儿子留在这座北方古城工作的事挂在嘴边。我们家反正也不缺钱了,他父亲说,儿子在那边有个体面工作立住了脚是大事,学校还是重点高中呢。末了还要补充一句,说要是他儿子不留在那儿,以他的研究生学历回到南方来当个大学教授都不成问题。高老师也听到过他父亲这么说,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他能感觉到心头生长着的自得。桌上两杯热腾腾的茶带来了相应的水气,空气里蓦然有了那座南方小城的一点点味道。高老师生长的小城有青苔覆盖的石板路,上面走着身材娇小的南方女子,她们的身影是因娇弱窈窕而引人怜爱的。他面前的方若华则高挑而充满阳光照射过的那种新鲜和年轻,尽管刚受到了写信事件的一点冲击,仍然保有一种难以撼动的矜持。方若华听了高老师说的话频频点头,但其实一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把目光放在他的鼻子上。那是一个不很好看的鼻子,不长,可鼻翼有些宽大,不怎么协调。再往下她看到他唇边的两道青痕,那上面起了不太明显的两个小红包,也许他在她来之前才刮过胡子。高老师的手指轻轻在桌子上点着,她注意到他手指节上的绒毛,它们柔顺却又相互纠缠在一起。空气似乎突然变得黏腻了起来,湿漉漉地从空中往下降,茶水的蒸气加重了这种感觉。方若华又向书架看去。高老师也没什么话说了,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万历十五年》递给方若华,说这是一本很好看的书,又鼓励她说她是很出色的学生,要继续用功,同时也该多看看历史书,拓宽视野。方若华这才看向高老师的眼睛,这时它们非常真诚,连带穿着绿色运动服的高老师整个人都显得愈发年轻。高老师看着方若华并拢双腿坐在面前,不安却又沉静,也觉得自己年轻得像个高中生,送走她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朦胧的陶醉感。那本书的主角,明朝的万历皇帝,也就是明神宗,是个深居简出的皇帝。皇帝一词带有不容置疑的威权。多年后方若华发现高老师在那时几乎是强行地闯入了她的生活,不容她拒绝。那本书是一个信号,一切就从她接过那本书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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