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这座城市除了胡同以外，还有一些建筑也很成规模，构成了这城市的另一种风景。它们不像胡同那般整齐集中，往往散落在从市区到郊区的干道两边。它们也不像胡同那样鸡犬相闻、时常充满鼎沸的人声，而是彼此之间不相往来。它们骄傲地睥睨着外面的世界，在自己的边界上筑起围墙，在大门口设下岗哨，把外面的喧嚣挡在门外；但在内部，它们则各自有别样的或繁华或萧条。在这座城市里，沿着市中心每一条宽阔的马路往城外走一会儿，都可以看到一个又一个这样的院落，在用它们的灰色脸孔面朝着同样灰蒙蒙的天空。院子的围墙高度说明着它的地位。矮墙围住的院落是需要在门口挂一张牌子来说明它的功用的，高墙森严的那些就没有这么亲和，大门口的两侧石头柱子上大多光溜溜的，路过的外人怎么也不可能猜出它是一个怎样的所在。这些院落还可以用大小来划分。小一些的院子是办公用的，在里面工作的人下班后需要回到一些别的专门住人的院子中。大的呢，必是划分出了办公区和家属区，里面工作和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有礼堂也有游乐操场，既有小卖部也有招待所，几乎只有你想像不出来的，没有它缺少的。如果说胡同是城市里一切琐碎粗鄙的聚集地，那么这些院子就是它沉稳大气的一面，像是不知从那儿继承来了一股正统的气派，说不出的气势压迫人却又令人向往。所有这些院落都既各不相同，又偶尔缺乏个性，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可以公开的名称，叫作单位。有时外地来的游客走着走着就走到一个大院门口，正在那里指指点点地好奇，就引来门卫的质询，哎，干什么的。游客不知情地问，这是什么地方。回答他们的就是这两个斩钉截铁的字：单位。这两个字带着我们国家在一个时期赋予它们的象征性的威信。单位里的人来自天南地北，他们不说油腔滑调的这座城市的语言，只说带有不同口音的普通话。单位里的人们是矜持的，他们或是受人尊敬的高级知识分子，时不时被电视台邀请去作为专家出场，对某个社会话题发表权威的看法；或是工作性质重要的国家干部，走到哪儿也是一呼百应、绿叶衬红花般被衬在中心。他们安于生活在这些院子中，和外面的世界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些人们发明的新科技把一颗又一颗卫星送上了天，他们参与制定的政策推动着这个国家向前发展，他们是有资格睥睨的。单位里的小孩子们长大后比他们的父母更加前途远大，有的远渡重洋在远方的国度当了这家那家的，有的成了商场巨擘在普通人望不到的地方呼风唤雨，也有的发扬了父母的衣钵，从一个院子迁往另一个，在众人的艳羡中过平稳安定的日子。

        大院里的生活是优雅的。尽管和胡同里的大杂院只有一字之差，这一字却是致命的差异。和大杂院的杂相对应的，正是大院的雅。大院生活的优雅首先体现在它的楼宇上。它们常常是房顶阔大、楼层间距高的苏式建筑，密密麻麻的爬山虎覆盖了底层的墙和窗。天气好的时候，窗外有阳光和鸟鸣，窗内是飘香的绿茶和干净的桌几，任谁来了也会心情愉快。这样的楼有着冬暖夏凉的优点。在没有空调的年代，夏天进入楼里就自然进了一个清凉世界；冬天，这里是温暖的花园，即使外面雪花呼啸，里面的窗口也有绿叶植物在适度的暖气呵护下营造春的气息。这些楼大多建于向苏联老大哥学习的五十年代，后来苏联专家们不得不撤回了国，建筑反倒留下了，作为一种见证。它们在这座城里矗立了四十多年，并且还将继续生长下去，把一些看不见的根茎深深扎入土壤，尽管后来多了许多新楼房，也丝毫不能撼动它们的根深蒂固。大院的优雅也表现在人们南强北调的普通话上。它是悦耳动听的，从不过分关注东家西家的长长短短，虽然也有闲谈，但那闲谈总是日常的、清淡的，带了些本分的距离感，是极其有礼貌的。当很多人在一起开会或聚餐，这为数众多的口音就是我们国家大融合的一个证明：来自各地的人们幸福而又满足地生活在这里。孩子们从小就学说普通话，却早早从父辈的口音里感受到了生活世界的广阔，这让他们自小有了不一样的眼界。大院的雅还在于它对待过去时光的态度。它有过辉煌，也有过甚为悲惨的时日。那时节大院里一会儿是高音喇叭在大声广播，让大家到操场上集合，进行大人孩子都参加的歇斯底里的戏剧表演，一会儿是死一样的寂静，像一座空空的死城，只在不经意间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哭泣。布告栏曾贴满了毛笔写就的篇章，那些激昂跋扈的文字早被时间冲刷了，现在布告栏上覆盖着明亮的玻璃，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当天出版的重要报纸，报纸上的文章都讲求措辞文雅。人们在这里忘记了过去，这个曾经让他们惊心动魄、曾经让他们听到内心的鬼哭狼嚎的院子如今云淡风轻了。时间也慢了下来，一切都那么平和、安详，好像生活一直是这个样子的，从没改变过，只有老楼的外墙上还残留一些斑驳的口号在提示着那一页不再被翻开的历史。

        大院和大杂院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都有个大字，一个是真的大，大得有时令人心惊甚至略显枯燥，一个却透着点儿外强中干，是人多口杂的大。一个是高大明媚、让人愉快的，在这城市疏忽即逝的春天的气息仿佛在这儿定格了；一个是低矮的、昏暗的，带着一种莫名的沉郁之气，就算有阳光也是阴郁的，不知风雨何时会突然漏进房顶的。一个是文雅语言和科技新词的策源地，一个则是暗地里流言的加工厂。一个是乐于对外展示但又像大家闺秀一样不能允许人随便观看的，但无论谁都可以闯入另一个，它是不设防的，还得对闯入者谄媚着，它只能委曲求全，保一个自身太平。这两个世界的人各自过着日子，对另一边的生活既漠不关心也无从关心。大院里的人写出的文字和发出的指令对大杂院里的人是有曲曲折折的影响的，但这影响的拐弯抹角之处太多，等它到了大杂院，就顷刻脱了窗明几净的严肃意味，化为街坊邻里间的闲碎言语，添了不少烟熏火燎的市侩气。反之，大杂院的烟火气无论怎么飘也飘不进大院，唯一的一点交集，也得是它把它的儿女们送进学校，和来自大院的孩子们共处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