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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23

    小说:心灵重伤(4)

     

            阿文是钟欣月的所有秘密中最牵动她的那一个,正如她胸口的青春的烦闷,总是隐隐地发作,却又不让你忘了它,时不时冒一下头,老来牵扯人的精力。这秘密是甜的,它是蛋糕最上面的那一层奶油,甜而不腻,是可以用来想着入梦的。阿文不特别好看,可他年轻,他比表哥温柔。当他们在钟欣月学校附近那条街上的一家唱片店同时把手伸向一张打口碟,阿文修长峻直的手指让钟欣月很有好感。这双手可以绘专业的工程图表,也会弹许多伤感的钢琴曲。它们不十分宽大,却恰巧能将钟欣月的脸拢住,当然那是后来的事情。那一天,阿文用他的手攥着那张收音机头乐队的CD,在离开时把它送给了惴惴不安的钟欣月。也是在那时,CD上锐利的缺口给钟欣月的年轻岁月永远打上了标记。这标记是属于阿文的,只有阿文能认出它来,只有他的手能够再穿过她的那么些年,回到那天下午放学后的那家唱片店里,触摸到扎着两个小辫子的钟欣月。CD的缺口上还残留着一些碎渣子,一不小心就能划伤手指。碎渣子可以被看见,看不见的还有很多往事,留在很多年后钟欣月的脑海中,回想起来是模糊的一片,但被划伤的地方都在,清清楚楚地留着痕迹,哪怕在睡梦中,也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因此,钟欣月的秘密也是酸的。这酸不仅仅是一种青杏入口般的味觉,更是心灵的微微酸痛。

             阿文大学毕业刚一年,他告诉钟欣月,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当工程师,刻意隐瞒了公司是他爸爸开的。他不懂什么叫“洛丽塔”,只简简单单地喜欢这个比他小八岁的女孩子。她不很漂亮,可她细瘦的身躯和与众不同的安静使她有一种特殊的女人味的萌芽,她在他面前的乖巧也已经是在感情中很知趣的女人的表现。她不问会让阿文尴尬的问题,像问他对她到底是怎么回事等等。吃惯了杭州人的母亲做的又甜又糯的点心,看多了家族中亲戚里南方女性的细腻温婉,阿文渴望清淡和简单,比如钟欣月。

     
            一开始钟欣月只等着每星期有一次阿文在早晨来跟她见面。早晨是一天中浓度最高的时间段,现在又塞进了她的等待,显得更加臃肿。轻盈的钟欣月就从那臃肿里义无反顾地跑出来,来到大街上的阳光里。阳光穿过还不丰满的树枝,阿文就牵着钟欣月的手在这阳光里走,直到太阳升得很高了。钟欣月用等待来填满两次见面之间的空隙。阿文离去之时她的等待是舒缓悠长的,有着几乎望不到头的边际。她看着他在学校门口拦下一辆车,仿佛是绝尘而去。课堂上语文老师讲起悲伤的古诗词,伤春悲秋的女子等着不再驾临的君王或是永远消逝的恋人,她在她们的形象中看到了自己。她悄悄感叹,几千年来女人的命运都是相似的啊。教学楼门口的镜子是给学生们整理仪容用的,钟欣月只拿它照自己的等待。她知道她脸上印着等字,那等是寂寞的,是不能被人体察的,是本该由二十五岁的女人承担的。她等的既是阿文,也是一个个清新的早晨。她小小的内心世界是腐朽的,需要早起的晨风和阿文成熟却又非常年轻的笑容。当见面临近的时候,钟欣月的等待早已被她在不知不觉中切割成一块块碎片,每一片都映照出她等着时的面容,每一片都锋利得让她保持着痛苦的清醒。那时候打电话还不方便,钟欣月从没想过要跑到学校外面胡同里的小卖部里去给阿文打个电话,但她认为他应该也在等,他的等也该是这么酸酸地缠人的吧,她想。她的早晨、中午和晚上是用不同质地的等串连起来的,这是她不去想胡同深处她那个压抑的家的一个办法,她得等待别的事物,让它们完全席卷她,带她去另一个地方。钟欣月过早地开始了一个女人的等待生涯,那时她还不知道等是一个善感的女人一生中最大的敌人,将比其他的一切更剧烈地腐蚀她的心灵,也不可能知道等待将是她和方若华所有十几岁和二十几岁的感情生活中排在首位的关键词。

            很快钟欣月等待的就不仅是早晨,阿文开始在别的时间也跑来找她。有时是晚上下班后,有时在周末。他得假说是她的哥哥才能骗过看大门的老头审视的眼神。他手里提着一袋零食,穿着不太正式的衬衫或西装,的确很像一个负责任的哥哥。他径直走进教学楼,到钟欣月的教室去找她。如果她还在上课,他就站在外面等,透过教室门上的那一小条玻璃往里看,能看到钟欣月的背影。下课后女孩们都盯着他瞧,她们从来不相信他是钟欣月的哥哥。他身上有着她们身边的男同学所没有的一些成熟男性的气息,让她们既向往又拒斥,凑在一起时就专把他和她的关系往那深不可测的幽暗处想。她们想的并不完全错。这个像哥哥的人有时候把钟欣月带回他住的城西的一套小公寓。头一回那天,在出租车上谁也不说话,两个人好像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空气里除了晚风什么都没有,但又仿佛有太多一碰就发作的机关,就算你不碰它它也会无端来招惹你。钟欣月很镇定,反倒是阿文显得有些不安,握着钟欣月的手不一会儿就出了汗,他把自己的手又拿了回来,让汗在钟欣月的手上一点点蒸发了。下了车阿文一把揽住钟欣月的腰,把头凑过去闻她头发上植物洗发水残留的味道,钟欣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就稳住了自己。楼道是脏而昏暗的,钟欣月边走边靠在阿文怀中,想起那年夏天在表哥家里,也有相似的灯光,但现在她觉得幸福了。进门后阿文没开灯,他在一片黑暗中低下头专注地亲吻她,把手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钟欣月发现自己薄薄的嘴唇恍然间丰盈了起来,并止不住鼓起了波浪。她一件件褪去衣裤,大胆地迎着阿文的目光。阿文比表哥温柔得多,他什么也没问,也不像表哥那样让她疼。从始至终钟欣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阿文从她身边起来,开了灯去点燃一根烟。阿文回到床上,靠着床头吸一根红河,他的脸被台灯投下的阴影罩住了一半,钟欣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缓缓升起的烟圈在空气中缠绵。这时她才感到自己的心在疼。

    (版权所有,请勿转贴)

    Comment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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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awrote:
    “那时她还不知道等是一个善感的女人一生中最大的敌人,将比其他的一切更剧烈地腐蚀她的心灵”
    喜欢这一句
    Apr. 27
    Qinyun Liwrote:
    冯姐吧,呵呵
    Apr. 26
    wanhuiwrote:
    是我,加油呀.
    Apr. 26
    wanhuiwrote:
    天哪.
    好啊!
    不过博客很难上来,呵呵.
    Apr. 26
    Qinyun Liwrote:
    第二章要花的时间估计得长点儿,要稍换换叙述方式。
    Apr. 24
    Pu Wangwrote:
    最后那块挺传神的。等着看你的控制力。不过,写一个长篇很需要专注吧,加油。
    Ap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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