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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0日 小说:心灵重伤(3)
在那些在钟欣月身后不远处对她指指点点的学生中间,走着方若华。不过她既没指她也没议论她——钟欣月纤瘦的背影让单纯的方若华有点不知该如何反应。方若华来自教学楼走廊另一端的同年班级,同是住校生,既然认识了,她便好心地在碰面时跟钟欣月打招呼。钟欣月正被大家所孤立着,突然有了这么一个相比之下热情得多的女孩,两人没过多久就熟悉了起来。方若华比她漂亮,比她个头高又比她开朗,学习成绩又好,不但是班干部,也是众多男同学眼中的焦点,钟欣月没想过会和这样的女孩子成为朋友。她们本来离得太远了,方若华是健美的太阳,而她像是晚上才出来的月亮,虽然要仰仗太阳的光,却不能跟它同时出现,总是透着那么些亦步亦趋和小心翼翼。和所有关系一样,友谊也需要互补才能和谐,这也是为什么多年后她们仍然如两块形状契合的积木般插在彼此的生活里。钟欣月在她十五年的生命里第一次接受了一个同性,尽管这个朋友也仅仅可以给她一些友善的目光和偶然在楼道里相遇时的闲谈。这个朋友的漂亮一点也不刺眼,她不是挂历女郎型,而是能让很多人觉得看了眼熟亲切的,因此她的美既不让别的女孩子羡慕也不会使她们自卑。这个朋友是善解人意的,虽然略有耳闻,如果钟欣月不说,她就不主动问起阿文的事。这个朋友也是乐意倾听的,所以钟欣月十分愿意把一些从未对别人说起的话对她提起,尽管也常语焉不详。这个朋友不是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时候常与别人起争执的那种女孩,她从小在游戏里扮母亲,她是退让有度的。她不懂太多人情世故,但这无损于她对钟欣月生活的体察。 后来一个初夏的晚上,钟欣月在楼道里拦住了方若华,拉着她上了楼顶。坐在顶层短短的台阶上,她挽起了白衬衫的袖子把胳膊伸到方若华眼前。那里有小松鼠眼睛般的一个个紫痕,大睁着在向钟欣月的身外看,跟眼睛不同的是,它们是干的,有些已经结了不易觉察的硬痂。方若华拉起她的手,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了。钟欣月没说话,拿出藏在衬衫内袋里的一根烟和一盒火柴,点火抽了起来。吐了一会儿烟圈,她才转过脸告诉方若华,那都是用烟头烫的。方若华是第一次看到钟欣月抽烟,她有些失措,她着急,追问钟欣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自己。原来钟欣月的父亲在皮鞋厂的整改中下岗了。他好几年没有正常上班,再加上他的肾病,早就是单位的一个负担。国企改革的风一吹来,厂领导就决心甩掉一批包袱,用报上的话说,像做肿瘤手术一样,喀嚓一下把瘤子切掉,国有企业才能往健康、盈利的路上发展。当年父亲是接爷爷的班而得以在皮鞋厂工作的,经他粗糙的大手楦过的鞋不计其数,然而他常年穿着一双鞋头已经快烂掉的黑皮鞋。这双手现在枯瘦得像稻乡村自制的卤鸡爪子,而父亲也被认为是这工厂腐烂掉的那部分之一。父亲手捧着皮鞋厂寄到家里来的通知,本来凹陷的眼睛似乎都凸了出来。那些天家里的气氛异常严肃和紧张,寡言的母亲愈发沉默了。母亲到商场去买了些烟酒果品,往厂领导家里跑了几回,得到的仍然是提前退休、医药费自理的回答。厂领导客气地把母亲送到门口,把烟酒和果品又塞了回去,母亲听着门在自己身后斩钉截铁地关上,她好像致命的疾病一样被干脆地关在了门外。回到家,母亲颓然倒在沙发上,酒瓶落在地上,精酿二锅头流了一地。钟欣月看见这种情形,赶忙拿了扫帚去扫酒瓶的玻璃碴子。父亲被逼到这种地步,反倒宽心了起来,安慰母亲说,至少每月还能有几百块钱的退休金,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而父亲的生命依然加速黯淡了下去,肾脏的严重衰竭使他脸色苍白,也影响了他的消化功能,他常将刚吃下去不久的青菜豆腐又呕吐出来。母亲增加了炖鸡汤和炖排骨的次数,也不能提起父亲的食欲。每星期的透析还在做,父亲每月的退休金其实只够做一次半,钟欣月不知道母亲从哪里弄来了这些钱。她不想知道,她所能做的只有不向家里伸手要钱。阿文再给她钱,她没再推推托托地不好意思,坦然地收下了。 这是钟欣月对方若华第一次真正的倾吐,听得方若华不住叹息。钟欣月说的这些大大超出了她的生活所能触及到的范围,因此她也说不出什么,只好一个劲儿地安慰。钟欣月说完,松了一口气,然后伏在方若华肩上哭了出来。她本该是个青春期里的有幻想的女孩儿,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做白马王子的梦,然而她的心是荒凉的,这荒凉的地方长满了草,草也凉凉的,弄得人心里不安定,只有拿烟头上的火星去点它们。钟欣月当着方若华的面把手里快吸完的烟往胳膊上新的领域戳去,方若华呆了一下,伸手去拦,钟欣月怕烫到她,扔了烟头,趴在自己腿上更深地哭了起来。方若华不再劝她,用手轻轻拍她的背,从裤兜里取了些纸巾给她擦泪。方若华小时候玩过家家时的母性流露了,但她觉得它是那么无力。那一晚她们都没有上自习,一直在楼顶坐到很晚。 钟欣月从没对阿文说起太多自己的事情,阿文是她的秘密生活,她的许多秘密之间并不互相通气。那时候钟欣月周末常常留在宿舍里不回家,当然不是为学习,她对学习不特别感兴趣,只当是一件她必须要做的事。家是一个黑洞了,盛满了母亲无言的叹息和父亲空洞的目光,她怕那个仿佛有吞噬她的力量的地方。周末的宿舍楼很空很静,大家都回家跟父母欢度去了,她躲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看小说,几本张爱玲文集被她哗哗翻过来又翻过去,她想暂时忘却烦恼。不回家的事情阿文也不知道,她倒是想见他,可她怕她会控制不住把家里的事说出来,那不是他该了解的。在他面前,她是清纯的小女孩,什么都不太懂。刘海松松地遮住一部分眉毛,眼神虽冷但毕竟是清澈见底的,薄薄的嘴唇有点倔强,却仍是小女孩儿的情态。在一起的时候,她听他说话的时候比较多。她穿着色彩简单的衣裙,走在他身边,这时他是她的哥哥,她的长辈,以及她不可以想得太深太久的未来。阿文离开时会在她耳边印上自己的嘴,她仰起脖子,下巴便尖了一点,这姿势好像她是一只惹人怜的小松鼠。 引用通告此日志的引用通告 URL 是: http://baipang.spaces.live.com/blog/cns!FCC9724153E97164!1462.trak 引用此项的网络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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