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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 小说:心灵重伤(2)
早在适应了被男人打量自己的身体以前,钟欣月已经熟悉了这些源自同性的放肆的目光。它们在她身上上上下下迅速搜索着她的女性特征,她的隐私部位在窃窃私语中被谈论着。比如说,她的胯骨有点窄,将来可能需要剖腹产;她的乳房发育得并不显著,那么她到底有没有跟男人那个过?钟欣月有时能够猜出她们在谈论什么,她并不常常去猜。和她的母亲一样,她也习惯了在别人的议论和猜测中过日子。她长得不算很漂亮,细长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都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长在脸上的。学习成绩也平常,成绩单既不让人亮眼也不会惹人生气。她的家境也是差强人意的。父亲自从她记事起就常常卧床,后来干脆就不去上班了。他的肾病需要他每周去医院做一次透析,长期的病痛使他形销骨立。在胡同口开小卖部的母亲每月最重要的事就是拿着一叠医院的单据骑车到父亲的工厂去。那是一家国营皮鞋厂,因为产品款式越来越跟不上趟,效益一直不好。虽说按规定可以给工龄长的老职工报销大部分治疗费用,还是要看人脸色的,不陪上许多好话就要先听些不入耳的说法才行。有时母亲还会从小卖部里拎上两瓶牛栏山二锅头,毕竟父亲多年没有正式去上班了。每次母亲回来都要唉声叹气很多天,窝在小卖部昏暗的四平方米里不怎么理人——她毕竟是有些骄傲的。连带着父亲也要沉默好几天,只在晚饭吃青菜炒豆腐的时候把嘴吧唧得啪啪响。钟欣月就长在某条小胡同的一个大杂院里这样一片压得低低的屋檐下,顺着屋檐流下的雨似乎都有能力把她打翻在地,打小她就学会了看人脸色。一切都平平常常的,她也许可以轻易地隐藏在所有的胡同女孩中间,不被人发现,悄悄地从胡同的开口中出去上学、上班,然后再回到胡同中,这样度过她平常的一生。 钟欣月的平常生活在她快十四岁的时候被突然打破了。那年暑假的一天,她到姑妈家做客,姑妈留她住下了。姑妈家在快到城郊的某座居民楼里,是姑夫单位的家属楼。晚饭后,姑妈和姑夫下楼去散步消食,留下钟欣月和她的表哥在家里吃西瓜、看电视。电风扇哗哗吹着,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刚切开的西瓜,汁水流了出来,昏暗的日光灯管改变了西瓜的颜色,有些陈旧。表哥是个二十出头的有些英俊的年轻人,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业,其实就是和一帮小年轻在一起鬼混,天天在外面成群结队地骑飞车,干一些无伤大雅却又不能混饭吃的营生。表哥留着那年头时兴的分头,坐在沙发上钟欣月的旁边,穿着大短裤的腿一开一合地摇着。钟欣月盯着电视机里的台湾言情剧,人美景美爱情美,那些情节离她的生活多么遥远啊,她不禁有些羡慕起那俊男靓女的主人公们了。不知何时表哥已经凑到她耳边,急促地说,欣月,我喜欢你。他呼出的口臭沿着她的脸滑进她的鼻子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嘴已经往她脸上压了过来。她着急地推他,说表哥你要干什么。表哥说欣月我喜欢你,我真是太喜欢你了。他紧紧抱住了她,把她压在身下,手往裙子下探去,嘴也捂上了她的嘴。电视剧结束了,正奏出美妙而凄凉的音乐。钟欣月被挤在沙发垫子的麻将块儿上,看到屋顶昏暗的灯管,她不再反抗,她不想反抗了。表哥是粗鲁的,她被压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钟欣月觉得她就像电视机里的音乐一样美而凄凉。然而他带给她的疼痛像是给她的生活打开了一条口子。她的日子像个西瓜一样,一下子被劈开成两半,一半大而鼓胀的装着她的父亲和母亲,另一半则只有她自己。后来表哥又找机会跟她亲近了几次,直到她去住校念高中为止,她没有拒绝。她并不快乐,可是也不讨厌。 如果说那年夏天的意外给钟欣月开启了除了胡同口之外的另外一道生活世界的门,烟也是她通往世界的一道门。她是认识阿文以后才抽烟的。每次阿文从她身边起身,都会点上一根烟。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尖都微微发黄,当它们接触到她,她觉得烟的味道就进入了她的皮肤,沿着血管往深处淌。这味道渐渐让她离不开了。她一开始就没碰过薄荷烟或者摩尔,她只抽红河,阿文常抽的牌子,她用阿文给他的钱买烟。熟练了之后,她喜欢交抱着胳膊慢慢吞吐烟圈,看着它们非常轻盈地在空气里上升。钟欣月喜欢这姿势。她从学校的图书馆借过张爱玲的书,周末不回家的时候就在宿舍里读。她记得张爱玲反复写过一个“苍凉的手势”。钟欣月抽烟的姿势不苍凉,她还小,也许只有点寂寞。阿文不知道她也在抽烟,月亮上是不该有烟火的。她总是在晚上宿舍熄灯很久后起床躲在厕所里抽上一根,对着窗外同样是孤零零的月亮。抽完后,她再静静地去水房刷牙,然后回宿舍睡觉。在钟欣月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她才向阿文坦白了她近三年的烟龄,因为她向他要求的礼物是一个精致的银灰色打火机。后来他们常常在一起抽烟,将烟灰抖落在床上却毫不在意;两个人的烟圈同时升向空中,有时候分开,有时会彼此交缠,像他们微黄而年轻的身体。 烟还是钟欣月结识方若华的缘由。那次寒假过后刚开学不久,她在厕所里抽烟,却被一个起夜拉肚子的同学发现了。同学是那种受各科老师信任的小心腹,第二天早上就跑去告诉了舍监老师。老师让钟欣月写了篇检查,贴在宿舍楼入口处,她因此一下子被许多别的班级甚至年级的学生知道了,这其中就有方若华。钟欣月的字迹在那儿挂了一星期,有天傍晚下起雨来,雨水打湿了那张薄薄的纸,黑色的墨水流下来,像一根根模糊的肋骨。后来她自己一把把它扯了下来,墨水的污渍粘在手上,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她不再到宿舍厕所里抽烟,有时候她逃掉晚自习十几分钟,爬到教学楼的楼顶,坐在这城市的高处享用她一个人的烟雾。在晚上,学校是安静的,只有围墙外面时而开过的汽车在喘着粗气。天上零星挂着几颗星星,偶尔有飞机经过,如果没有很多云,就可以看见飞机上导航的灯一闪一闪地发出红光。钟欣月手里的烟头也一明一暗地发光,她很希望飞机上的人要是正好低头张望,也能看见她手中微小的光亮。 (版权所有,请勿转贴) 引用通告此日志的引用通告 URL 是: http://baipang.spaces.live.com/blog/cns!FCC9724153E97164!1455.trak 引用此项的网络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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