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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5 小说:心灵重伤(1)
心灵重伤
我这里讲的一段经历,别人可能会写成一部书,而我倾尽全力去度过,耗掉了自己的特质,就只能极其简单地记下我的回忆。这些往事有时显得支离破碎,但我绝不想虚构点儿什么来补缀或通连:气力花在涂饰上,反而会妨害我讲述时所期望得到的最后的乐趣。
——纪德 《窄门》
一
钟欣月跟方若华快六年没见面了。在这六年以前,她们认识了八年。这会是她们生命中几分之一的时光呢?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但生活的河流把她们带到不同的沿岸,她和她的联系一直都是断断续续的。直到上个星期,钟欣月收到方若华的一封邮件,说她和她的丈夫要到纽约来旅行,约钟欣月在格林威治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虽然已是三月底,纽约却还在飘雪。地铁站里的地面脏脏的,人照旧是熙来攘往。钟欣月上了车,隔着几个黑人身体间的缝隙往地铁车厢的玻璃看过去,打量自己。从前她和方若华都很喜欢读杜拉斯的《情人》,那种面对流逝的岁月的女性痛楚让年轻的她们伤心欲绝。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钟欣月并没感觉到什么。玻璃映出的她没有表情,左脸紧挨着的是一个黑人少年的满头小辫儿,右边则是一个念念有词的黑老头捧在手里的圣经。它们都随着列车的开动晃动着,而钟欣月的脸是不动的。它已经不太年轻了,眼角的细纹和若隐若现的黑眼圈仿佛提醒着过去的那些或无眠或疯狂的夜晚。嘴角那深深的法令纹尽管在粉底的遮盖下,却还是顽强地在车窗玻璃上现了出来。还有脖子上一圈又一圈的纹路,难道它们也来自过多的尼古丁和酒精么?钟欣月拉了一下围巾,看着自己一动不动的脸,并不伤心。她觉得她的痛苦已经全部用完了,在太平洋对岸的那个曾经让她深深爱恋的城市里,在五年前的那个极度迷狂又混乱的晚上。那一次她用尽了语言,当时远在美国的方若华也在一夜之间用尽了她的长途电话卡。后来,钟欣月再也不知道方若华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们很少通信,尽管钟欣月常常会想到她,像想念一片熟悉的落叶。 纽约早已没有落叶了,新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在西四街,钟欣月随着人流被挤出地铁站。站口有一个冒雪卖花的老人,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返回去买下了三朵红玫瑰。今天她穿着黑色长大衣,戴着一顶有帽檐的黑色绒线帽,她步履缓慢。和方若华的碰面其实使她稍微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她们会说些什么。她觉得即使她不说,方若华也应该明白她。她只是不希望看到方若华变得和她一样面容早衰。 钟欣月沿着曼哈顿下城的西四街往东走,街上飘荡着淡淡的咖啡香气,迟缓的雪轻轻落在她手里的玫瑰花上,风吹起她帽檐下的头发。如果这一幕里有一个青春的面庞,那多好。很多年以前,在一条有着相似名称的街道上,另一个人也曾经拿着花走在她身边。那是早春的一天,却有类似冬天的清冽气息,使人清醒又迷醉。她对那一天和与其相似的很多天都记忆忧新。那条街上大多数树木还只露一点嫩芽,街边早早开门的花店却已姹紫嫣红了。她只稍微驻足在那丛玫瑰前,就好像看到了整个春天。早上刚刚编好的两根小辫子衬托着她椭圆形的脸庞,没有纹路,没有斑点,不需要任何光的映照就像月亮一样皎洁。也许她身旁的人的确把她当成了春天。他长久地凝望她乌黑的头发和削瘦的肩膀。他买花给她,而她很自然地接了过来又塞回去。那条街上没有咖啡的味道,只有一些关于早晨和阳光的记忆。他一开口说话,阳光便斜斜地射进去嘴里去,好像他在咀嚼着它们。不一会儿他就要去上班,之前他会把她送回她的学校。很多人回忆往事的时候都会摇摇头,说当时年纪太小。可钟欣月不一样,她总是觉得她现在太老了。 那座古老城市的那条街上有着钟欣月太多的回忆了。她结束了一星期中唯一一次和他的见面,这城市已经进入了早晨的深处。这是一条被切割得很整齐的街道,它的左右两边是一条条有着久远名称的胡同,在那里隐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被来自另外某条胡同的钟欣月所熟知的世界。每个早晨的开始都像是在那个世界中打开了一个缺口,从中涌出的人们绵绵不绝地来到这条生长着高大杨树的街上,开始他们一天的生活。嘈杂的电车多起来了,路边早点摊的豆浆和油条的味道把空气变得暖烘烘的。正是那混合了汽车尾气味道的早餐喂饱了一个个饥饿的肠胃。街角的那家书店开门了,流行歌曲的音响传出,那个女歌手不停地说什么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这是一个柔情的年代。书店对面是一家电影院,巨大的海报在已经升高的阳光中变得有点刺眼,这天就像电影的名字里所说的,阳光灿烂。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自行车的铃声响在钟欣月耳边,一个又一个父亲或母亲载着自己的孩子把他们送到附近的小学。她加快步子,她必须在第一节课开始之前赶回教室,然后她又将面对某些同样早熟的女同学的质询的目光。 她们也来自这座城市的那些陈旧的胡同。从小的走家串户培养了她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高强本领。三五岁就开始跟着母亲和大小姨们边嗑着瓜子儿边到邻里间拜年讨糖吃,或是被做着饭的母亲在厨房里叫唤着去邻居家借点酱油。大人间那些站在门槛上压低着声音捂着嘴的家长里短打一开始就逃不出她们的耳朵,第二天就能经由她们的小嘴在胡同里的同龄人中间传开去。那些悉悉嗦嗦的碎嘴子从小就是她们生活的最好调料。她们知道隔壁张嫂昨天为什么突然回了郊区的娘家,准是她那利嘴的婆婆又拐弯抹角骂了她农村户口的父母亲,也知道院儿里的王家姐姐是因为某天回家太晚在胡同外面遇到了流氓才变得疯疯傻傻。大人们那一套交换眼神的本领她们早已熟习了,包括那其中的下流暗示,这使她们才十来岁就能在同龄姐妹间进行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流。她们在学校里往往是功课不太好的那些女孩子,却惯会察言观色,嘴皮子比脑子动得快。她们解不了复杂的数学方程式,但是自认为熟知人情世故。放学以后她们在胡同口、院门口或是家门口聊得恋恋不舍,像是憋了一天的话都要释放出来。在这种时刻,钟欣月常常是她们的热门话题。 十五岁的钟欣月熟知她们的那种眼神。她也是来自胡同的女子,和她们一样有着不太出众的五官、穿着简单的衣裳。跟她们不一样的是,她重病的父亲和寡言的母亲没有给她提供一条通往胡同社交界的路。她的家庭一直都只是别人口中谈论的对象,包括她母亲常常用篮子拎回的菜市场处理的豆腐和青菜。小时候她趴在自家窗台上写作业,远远就看见那几个小女孩儿学着她们母亲的样儿,一脚跨在大院儿的门槛上,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指点点地说得高兴。她也曾把偶尔听来的关于自家的闲话告诉母亲,母亲便严厉地告诫她,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也别跟那些孩子为伍。从那时起她就学会了不在乎,看着她们上下翻飞的嘴唇却不可能再受到伤害。她从不自卑,她看不起那些在胡同里串来串去瞧不起她的同龄女孩儿,也不想再领受她们的母亲同情而又好奇的目光。因此一考上高中,她就在父母的支持下住校了。然而胡同女孩们的眼神还是跟随着钟欣月。她们瞥见过她跟阿文在学校外面的街上走。在流言中,阿文一直牵着她的手逛到天黑,对她说着在她们听来不堪入耳却又很容易被她们想象出来的话。她们在自己放纵的想象中仿佛看见阿文带着钟欣月拐进了某条胡同的某家小旅馆,然后,房间里的灯就黑了下去。她们掩着的嘴发出沉闷而又极其欢快的笑声,似乎钟欣月成了一座走动着的纪念碑,不断提示着她们自己的纯洁和她的卑污。她们偶尔甚至会跑到她面前说起不咸不淡的话想求证什么,却总是被她冷冷地顶回去。当然,这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她们不会傻到让班主任听到任何风声而以致于要来插手剥夺她们在课余津津有味闲谈的资料。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baipang.spaces.live.com/blog/cns!FCC9724153E97164!1448.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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