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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4 观影日记58:二十四城记(2009)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了才看到贾樟柯的电影。我说的并不是《世界》和《三峡好人》——这两部都是上映之后的半年之内我就看了的——而是《站台》和《任逍遥》,还有从没看过的《小武》。唯一可以想到的原因是当年王混混从国内寄给我的一套DVD在美国的电视机上放不出来,我又不喜欢在电脑上看电影。今年春天我才发现Netflix上有《站台》和《任逍遥》,所以就租来看了。
从《小武》到《二十四城记》,平均两年一部电影,每部都有着作为导演的明确的方向感,仅仅这一点,就让我觉得贾樟柯比登上欧洲的领奖台后就随波逐流的第五代强得多。我讨厌拿腔做调的电影,却并不讨厌想说事儿的作品。说事儿也要分层次,安东尼奥尼和文德斯不是也挺能说事儿的么?关键是要说得到位、说得真诚。就拿陈凯歌来说,我看了《梅兰芳》(我以前说过,不会再关注陈凯歌,所以看这部片子是边打瞌睡边看着玩儿的,没往心里去),尽管看得很不认真,也能感觉到陈大师一以贯之的“用力”,用力用得太着痕迹、太巧了(比如影片里那些看似深沉的台词、片子所选取的梅兰芳生命中的历史时段),也就没意思了。至于那个哪儿热闹就往哪儿凑而且最近要跟小沈阳合作的张大师,就更入不了我的眼了。我对第五代导演的个体的褒贬只属于个人喜好,因为我很清楚他们受限于他们的时代,说白了就是没赶上好时候,文化水平也有限,眼界狭隘得很,做人和导戏似乎都缺了那么点儿主心骨儿,既没“好莱坞”起来(我一点儿也没有贬低好莱坞的意思,好莱坞的类型片水准高着呢,中国电影还差得远,看看那些脑瓜子不清楚就拍出来的什么《门》啊《李米的猜想》啊就知道了),也没能承担起在社会和哲学方面的批判角色。贾樟柯也说事儿,但是他说得能引起我的思考和共鸣,在某种程度上,他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观察者和记录者,他具有真正的“慧眼”。
也许有一百条理由能被用来批判贾樟柯的电影在技术上不过关,或者有更多的理由让他的电影在专业批评家那里获得否定性的批判,但作为一个普通的当代观众和一个具有社会关切的小知识分子,我觉得在最近十年的电影工业中,还没看到比贾樟柯更有时代责任感的导演。不论《站台》里那些望着火车远去而从兴奋到逐渐默然的山西小县城文工团的年轻人,还是《任逍遥》里被编织进背景的电视新闻和街头卖盗版盘的小贩,或是《世界》里那个临死还念念不忘要还钱给人家的民工二妹妹,都是我们时代的真实痕迹。表面上看,贾樟柯电影所聚焦的那些生活在或者来自偏远地区小人物离城市里的我们非常遥远,其实一部电影好不好不在于它拍的是否是离我们最近的生活,而在于它能否最切近地打动我们。我还是相信大家都是中国人,即便环境有多大不同,毕竟都生活在当下,相通的和共享的东西太多了——尽管有时候这些潜伏在影像之下的东西需要观众仔细体会才能把握到,比如《任逍遥》里主角之一的小青年和那个女中学生在录像厅里的场景——能把这些东西表达出来,才是一部好片子。贾樟柯就做到了。
《二十四城记》是我在某天的午睡后和另外一天晚上睡前分两次看完的,并且是先看后半部分,后看前半部分。虽然不是刻意分成两次来看,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需要被认真对待而且比较耗费观众精力的片子。影片以成都某军工厂(四二零厂,对外称成发集团)的拆迁为主线,以“纪实”拍摄和“采访”为主要形式。之所以加上引号,是因为这毕竟不是一部纪录片,它显然是导演在积累了大量影像素材以后重新剪辑、拍摄而成的。除了三个受访者是真实的成发集团工作人员以外,其余四位都是专业演员,所以我想可能这四个演员是在复现某四个被贾樟柯访到的故事。受访者的出镜顺序是按照他们的年龄排列的,从已退休的老人到在搬迁过程中丢了孩子的东北大妈到来自上海的弄堂美人再到一路从厂办幼儿园上到附属高中的工厂子弟直到赵涛扮演的“八零后”,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不得不说的故事”。 在故事与故事之间,穿插着由于国家战略、城市规划和当地房地产发展而要搬离成都市区的成发集团拆迁的场面。旧楼倒下了,新楼要建起来,这新的房地产项目就叫作“二十四城”。除此以外,用来间隔这些故事的还有最有年代代表性的曾经流行过的音乐和叶芝、成都诗人欧阳江河、万夏等人的诗。而影片的第二编剧翟永明也是成都诗人,她还曾经在《三峡好人》中以照片的形式露过一小脸。贾樟柯本人就曾是一个对流行文化着迷的山西小县城的文艺“混混”,所以他运用这些元素就像在《世界》中用动漫短信一样,一点也不让人吃惊。影片结尾之时银幕上出现万夏的诗句:成都,你正在消逝的一面,足以令我荣耀一生。作为总结陈词,这句话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它像把一个古朴的真皮封面笔记本合上时的那个金属扣,掷地有声地表达出整个影片的主旨。时代的流逝并不总是轰轰烈烈的,而那些静悄悄的,可能多年后才能被人突然想起,到那时,就必须借助这些具有“慧眼”的影像。影片的最后一个受访人是赵涛,衣着时尚的她立在一扇破败的窗户前面,窗外是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的工厂和更远的成都市景,在柔暖夕阳的照射下,历史和当下达成了和解,“八零后”的赵涛跟他们的和共和国同时成长起来的父辈也达成了和解。我们的时代还将这样静悄悄地流走,像夕阳般渐渐沉没,了无痕迹。 用“讨好西方观众”之类的调子来批评这样一部电影甚至贾樟柯以前的电影是一件非常容易做到的事情。但贾樟柯与那些“东方主义”式的电影工作者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对他摄像机里的每一幅画面都有着深刻的意图和理解,他能看到小人物身上的“荣耀”与悲壮之处,并用一种比较节制的方式表现出来。我也不会觉得那个我从没去过的成都、那个在地理上离我无比遥远的成发集团有多么远,毕竟,我们不都是小人物么? January 16 观影日记57:Che: A Revlutionary Life (2008)最近虽然电影和电视剧都看了很多,但不是怎么想写博客。如果非要写出来,那只能是上面这部电影。虽然New York Times给出的评价很低,但它一定会是一部在电影史上独树一帜的电影。它的特别之处主要体现在它是一部美国班底制作的西班牙语电影,并且以切格瓦拉及其同伴们的视角再现了古巴革命和玻利维亚游击战争——美国电影人的这种强大叙事能力让我吃惊。另外几点让这部电影显得特殊的是,摄制团队分别在西班牙和墨西哥拍摄了片子的上下两部,每部的拍摄时间都只有二十九天,使用的摄像机是New One公司当时的最新机型——没有经过试用,还有,导演索德伯格在这部涉及战争场面的片子上总共只使用了五千万美元。片子的上部叫《阿根廷》,表现的是切格瓦拉和卡斯特罗兄弟一起领导的古巴革命,第二部叫《游击战》,内容是切格瓦拉在刚果革命失败后回到拉丁美洲领导玻利维亚共产党进行游击战争直至失败而被抓获处死。这两部片子目前只在美国的二十多个城市的某些影院放映,我所看的场次是IFC进行的为期一周的特别放映,叫作roadshow,把两部连在一起(中间休息二十分钟),没有任何片头和字幕,总长度为256分钟。现在这片子还在映,但是已经分成两部电影了,要分别买票。 扮演格瓦拉的Benicio Del Toro是墨西哥演员,他也是这个片子的制片人之一。在看这部电影之前,我已经在去年十月的Film Comment杂志上读到了关于它的介绍,但我不能想像出这样一部跟英雄人物、跟战争有关的片子会由什么样的场面串连而成。因此,在观看过程中,我始终不知道一个个事件最终要引向何处。影片并没刻意将格瓦拉塑造成英勇无畏的高大全,相反,花了很多镜头在他周围的人身上。除了不可避免的游击战外,片中的事件主要由人物的交谈构成,格瓦拉在片中看书思考、打仗、组织队伍学习文化、清理不安定的分子。我不知道片中的很多小幽默跟格瓦拉和他的时代到底有没有关系,但它们肯定是好莱坞的摄制团队在片中留下的烙印。影片第一部平行叙述了格瓦拉六十年代初在纽约接受采访和在联合国发表讲话以及他五十年代末在古巴进行的革命。极少数的特写镜头只在纽约叙事段中出现,对准的是格瓦拉抽雪茄的动作。第二部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一种悲壮感,格瓦拉的部队人数一直在减少,老百姓也从不支援他们。当那个死亡的结局不可避免地来临时,格瓦拉的尸体被拍照,然后被架上了小型直升机。上了天的直升机飞过玻利维亚的广阔土地,与此同时,低沉的西班牙女声唱起动人的歌曲,这里面是整个电影制作团队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革命的深切同情,而影片结束后放映厅内的持续沉默,表达着的是观众对格瓦拉和对这部电影的敬意。 November 30 观影日记56:Children of the Revolution (1996)![]() 这部电影是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的一个意外收获。 可惜拖了两个月也一直没补上这篇观影日记,现在连女主角的名字都忘了。看片以前我误以为这是一部关于中国革命的英文纪录片(我本来就是在一张列有此类电影的放映单上找到它的),结果看着看着才发现是一部澳大利亚故事片。看完了片子我才去网上搜索关于它的信息,但是少得可怜。那个导演似乎挺有名的,叫什么我现在也忘了,但是这片子的剧本是他写的。故事又讽刺又幽默又睿智——导演真的很有才。片子是从五十年代开始讲一个澳大利亚的女共产党员的故事,她狂热地崇拜斯大林,并给他写了很多信,后来被斯大林邀请去莫斯科,跟他共进晚餐。后来两人又稀里糊涂地发生了关系,她又失手杀死了斯大林。回到澳大利亚以后,她已经怀孕,为此她跟一个一直仰慕她的男党员结了婚,生下了一个儿子。儿子成年后因“宣传共产主义”而入狱,后来在监狱内外又发生了一系列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我就不一一叙述了。最终,这儿子成了澳大利亚的警察头目,蓄起了胡须,成为了“斯大林”。片子其实围绕“斯大林崇拜”展开,对斯大林本人和斯大林官僚主义都进行了很有意思的讽刺,除了这个儿子成年之后的情节有些落入“情节剧”的俗套以外,这部片子可以说很完美。我觉得这个导演一定深刻思考过,才能把这样的政治题材拍得既轻松又不流俗。扮演女主角的演员是Judy Davis,也是一个著名演员,澳大利亚“新浪潮”的女将。她演得非常好,用网络用语说,演得很有喜感。 October 18 观影日记55:爱情的牙齿(2007) 这部电影是夏天在家看的,时间过去好几个月,虽然女主角的名字早就忘了,但是片子偶尔还是在心中萦绕不去。真正以女性为主角的华语电影太少了,尤其是包含有对女性的深深关切的(《色戒》自然是女性为中心的片子,但它的故事本身则是对女性的亵渎和误解)。《爱情的牙齿》从电影艺术的角度谈不上有多么高妙,如果打分,我觉得只能给个及格分。后来知道它是导演庄宇新的电影处女作,才觉得稚嫩之处可以理解。
女主演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女演员颜丙燕。十年前的一部《红十字方队》让我记住两个气质独特的女演员,一个是扮演军校女大学生的她,另一个是演辅导员的傅冲。可惜这两个人后来的发展都比较一般。傅冲尤其让人失望,前两年整容整得气质全无不说,还常在博客上跟张纪中等导演攀关系,我看她今后也没什么戏。颜丙燕倒是一直老老实实地拍戏,但奈何就是出不了头。她年轻的时候比现在长得要更漂亮一些,脸颊上也比较有肉,不像现在是凹下去的。所以在这部电影刚开始的时候演女主角的中学阶段,不是特别有说服力。但她本人的气质是略有些清冷的,盖过了外形的不足,正适合她的主人公中学时期北京胡同里穿着旧军装骑飞车的“大姐大”的酷酷的形象。相比郝蕾,我其实更喜欢颜丙燕,我觉得《颐和园》如果由颜丙燕来演,或许会更好——《颐和园》DVD中收录的花絮里对郝蕾的访谈使我觉得她对角色的理解非常肤浅,把余虹跟她的时代背景割裂开来,完全作为一个爱情故事的主人公了,而颜丙燕的肢体语言和眼神的表达力都要强得多,再加上气质偏书卷,本身又是北京人,对那场事件的理解应该要深刻得多。
《爱情的牙齿》讲的是发生在平常人身上的一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女主人公每到下雨天就会背疼,因为她上中学的时候曾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砖。那一砖来自一个喜欢她的男同学。男同学给她写了一封表达爱慕的信,而女性情感尚未萌芽的她把这封信当成一个笑话在全班同学面前念了出来,并纠集一帮自己的跟班打了他。受到双重伤害的男同学把她拍伤了,同时也拍醒了她的女性意识,她开始观察这个男同学,并悄悄喜欢上了他。但是不久以后,有脚伤的男同学在游泳的时候淹死了。这是片中的第一段故事,也是我比较喜欢的一段,因为拍得很真切、细腻。
后面的故事有点血淋淋的,也有点节奏过慢和故意营造抒情气氛。总之,女主人公考上了医学院,毕业实习的时候受到一个已婚中年男病人的吸引,两人多次发生关系并导致她怀孕。他在她的指导下在自己家里帮她做引产,并把胚胎扔在了垃圾堆里。事情被男人单位查出来以后,女主人公一口咬定是自己勾引了他,保住了他的工作,自己却被学校开除了。她回到家里,成了一个在屠宰场处理猪肉的女工,婚事也因为“作风问题”而被耽误了。在第三段故事里,她终于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了婚并有了孩子,她一直以为这个男人不知道她过去的事情。多年后,她提出离婚,男人当着她的面用钳子一把拔下了自己的虎牙,说因为这是她唯一说过的喜欢的他的东西。这时她才知道这个男人是爱她的,而且他婚前就知道了她的事情。
电影开始的时候是一个女主人公看牙的场景。她躺在椅子上的时候,忽然开始背疼,然后她就说快下雨了,牙医问她为什么,她便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而听得很认真的牙医显然也爱上了她。
后面的故事和第一个之间都是有逻辑的。但是我并不喜欢后面两段,也许是因为我不喜欢看到血腥的镜头。总的来说,故事是很不错的,但是电影拍得稍嫌刻意了一点,虽然场景是够平淡自然的,但表现手法却又有点平淡得不对头,人物的心理活动比较单一化,有些让观众不知道重点在哪里,人物也稍有点不够丰满。我觉得这个故事更适合写成一个中篇小说,也不知道剧本是不是由小说改编的。
August 30 观影日记54:太阳照常升起(2007)![]() 这是一部看了以后让人激动不已的电影。我在北京看了一遍,又把DVD带到美国来,看了第二遍。也只有看过两遍之后,我才敢对于这部片子说点什么。看完以后,最直接的反应是:天才并不总是流星。终于在电影界,我们看到了一个有着持续且充沛的才华爆发的导演:姜文。另一个反应是不知今后还要不要把嘎纳电影节继续当作权威。这样一部才华横溢的影片在嘎纳受到冷遇,我只能说,这是嘎纳的遗憾,不是姜文的。
一个六十年代出生、成长在部队大院中的天才男导演拍摄一部关于1976年的中国的影片,使这部片子具备了丰富的可解读性。在电影语言方面最值得注意的是姜文对色彩的运用。影片刚开始的五分钟——也就是片名出现之前——就已经相当完美,流畅的镜头和鲜艳的色彩让人为之一振。不论是第二个故事中集体放映《红色娘子军》的片段,第三个故事中姜文打猎和把猎物交给房祖名的场景,还是第四个叙事段中在大漠中疾驰的火车和被篝火映红的天空,所有的画面都洋溢着明艳的色彩和一种充盈的生命力。也许是我们往常在电影中看到的文革年代太灰暗了,也许是比姜文年长的导演们比起这个部队子弟来在青春期经历了过多的由政治运动带来的伤痛,观看《太阳照常升起》时常常让我忘了这是一部以文革为背景的电影。而这一时间背景显然不是一个无意的安排。我不知道姜文是否有意用影像来重写他那一辈人的——直接或间接的——文革经验,但是,这是一部多么不同的电影啊。当陈凯歌用“龙血树”命名着他的青春期,姜文却在重现着他的年代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和“照常升起”的太阳。孰优孰劣并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姜文至少开拓了用影像表现文革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并且它也是真实之一种。云南、新疆已经出现在很多影视作品中,但是只有在这部影片里,这两个地方才表现出了——并且被赋予了——惊人的美、诗意的美。对第二个故事中“桃色事件”的舞台剧式的处理反映了姜文对生活深刻的洞察力。陈冲扮演的“发情的”女医生无疑是一个成功的角色,另外,群众看电影场景中所放映的《红色娘子军》也不是一个偶然的选择。电影里选用了“女战士与炊事班长”的片段——一个经典的社会心理学意义上的“群交”场面。银幕下坐的是形形色色的老老少少,随之,有年轻姑娘被人摸了——一个混乱的、色彩斑斓的、集体兴奋的、生命力爆发的年代。已经有人在用弗洛伊德和拉康的跟性有关的理论来研究文革,也许姜文与其不谋而合了。
在解读这部影片的时候,对母亲角色的理解是至关重要的。虽然在第四个段落里已经交待了她为什么会重复关于“阿廖沙”的那段话,却仍然无法解释她的挖石头、来去无踪和在山洞里建房子等“古怪”行为。母亲失踪的时候,河里漂浮着她完整的衣服和鞋,在那以前,母亲已经可以随意操纵河岸边的一小块土地,撑着岸就能站在那片地上随着水流离开。联想到罗萨的小说《河的第三条岸》中的父亲形象,我突然明白了,在《太阳照常升起》中,母亲是一个精神性的存在而非物质性的(把一个如此文学化的形象用视觉语言表现出来,在中国恐怕也只有姜文能做到)。母亲和物质世界的联系是脆弱的,这从她在丈夫死后改口称其为“阿廖沙”和在房祖名面前烧掉跟丈夫的合影就可以看出来。在山洞的石头房子里,母亲用物品的碎片构筑了一个世界,它们来自被打碎的镜子、碗盘、算盘及其他的生活用品——它们后来被闯入的房祖名打的几个喷嚏又给震碎了。在失踪之时,母亲也并没带走那件父亲遗留下的军装上衣,而是让它漂在了水面。1976年,“母亲”“疯了”,在这个政治寓言所指示的年代里,有多少人在内心的房子里拼凑着生活留给他们的碎片呢?
看完这片子,我深深为姜文的天才所折服。中国终于出了这么一个导演,不是偶然的灵光一现,而是三部电影一以贯之地贯注了对中国历史的深刻思考和对电影艺术的最严肃的追求。如果说贾樟柯的才华是生活的磨砺赋予他的,我觉得姜文的才华更像是诗人式的、灵感爆发的巨大能量,他的三部电影都值得一看再看。
July 22 观影日记53:赤壁(上)![]() 《赤壁》首映的周末一票难求,在中关村的影城要提前排一个小时队才能买到票。后来我只好赶着周一的冷清劲儿去看了一场。只有二十来个人看中午场的片子,我正好看得很过瘾。本来事先在《生活周刊》上看到吴宇森的专访,看见他说什么要拍一部能让外国人看得懂的中国历史大片,感到挺失望的,觉得有这样的“概念先行”,电影肯定好不到哪儿去。再加上刚回北京不久就在报上读到报道说《赤壁》下集在拍摄过程中起了大火,似乎还烧伤了人,更觉得没劲了。不过没劲归没劲,片子还是要看,而且要到影院里赶着热乎劲儿看,才对得起我关心华语电影的赤诚之心。
看了片子,打破了我原来过低的预期。《赤壁》实在是一部让我惊喜的电影,从画面到音乐都是精工细作,尤其是日本人给创作的音乐,动听极了,将来出了原声碟我一定会买来听。而且《三国演义》的故事和游戏都在日本风靡已久,其宏大的气魄一直为身处狭长岛国的日本人所欣赏,由现代音乐制作水平较高的日本音乐家来作曲,我觉得没有任何不妥。虽然我很不情愿拿吴宇森跟过时已久的张大师和陈大师作比较,但这种比较似乎是免不了的,因为这几位都在李安之后步上了古装大片的道路。在我看来,尽管吴宇森声称要拍成老外易懂的大片是有点冒傻气的行为,他还是比张陈二位高明得多。
首先,《三国演义》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故事,有了这个基础打底,剧本就差不到哪儿去。咱们的张陈二大师自《英雄》以来,都是“空中楼阁”式的剧本。张大师说,要拍中国的武侠,于是便有了《英雄》和《十面埋伏》;张大师说,要拍古装版《雷雨》,于是便有了《金花的诅咒》;陈大师又说,要拍个有哲理的神话,于是便有了无人能及的《无极》。二大师说,要拍这个,一帮编剧们就坐在一块儿跟大师聊天儿,编剧的水平不见得不高,可是要满足大师们天马行空的幻想,所以,滑稽戏般的剧本就诞生了。《赤壁》上集中,故事情节相当简单清晰,一开场就是长坂坡的战争场面,接下来诸葛亮舌战群儒、刘备与孙权结成盟军、两方军队在陆地上的战斗等等,都是人所共知的情节。像我这种从十二岁开始试图看《三国演义》而始终没能看下去的人,都能借助朦胧的历史线索毫不费力地理解片中的每个场景。有了历史和古典小说的依托,台词自然不成问题,文言和白话结合得恰到好处,比二位大师的作品中那些个现代人凑在一起硬攒出来的搞笑台词要强多了。虽然《赤壁》也有让人发笑的语言(网上已经总结得很多了),但它们听上去更像是有意为之的幽默,而不是无心让观众笑场的败笔(2004年在东单看《十面埋伏》的时候满场爆发的阵阵狂笑我现在还记得清楚呐)。
另一个优点是真实感极强的战争场面。弄一帮穿盔甲的解放军战士拿着武器大喊我们张大师发明的“大风”就是排场么?显然不是。跟吴宇森一比,张和陈的所谓大场面都得靠边站。风沙蔽日的战争场面里全景和特写相互交叉,虽则一会儿拍赵云一会儿拍关羽的,镜头却不显得杂乱无章。吴宇森一贯的暴力美学也运用得很充分,血溅沙场的镜头血腥是血腥,但是镜头的快节奏推动和主题音乐的适当运用使它有一种阳刚的美感——这种阳刚之美在很多同类片子中根本看不到。人家吴宇森既没费心把菊花染得更加黄灿灿的,也没花钱去租乌克兰的田野拍美景。鲁肃带着诸葛亮去练兵现场找周瑜的时候,老百姓小孩的悠扬笛声一响,周瑜脑海中的祖国大好河山一浮现,几个湖北一带的山水镜头和周瑜的大脑袋一交织,感觉马上就出来了。这段镜头如果不看现场,光凭描述,可能会显得做作,可是在影院里一看,导演的爱国情怀尽在不言中,连带着也能感染观众。而咱们的大师们自从走上了“空中楼阁”的不归路,何曾有过此等襟怀?!
《赤壁》的缺点也很明显。为了票房和制造话题,在演员的使用上是存在一些问题的。我最受不了的其实还不是久受诟病的林版小乔,而是由梁朝伟出演周瑜。他演虽则比原定的周润发要好得多了,可是我个人已经对梁朝伟产生了审美疲劳。我喜欢的还是《绝代双骄》和《地下情》时期的梁朝伟,从《英雄》、《2046》到《色戒》再到《赤壁》,我越来越觉得他不会演戏了,每次一出场,老让我想到他自己,想到媒体所标榜的他的“电眼”之类的,而非他所扮演的角色。再说他在电影里裸露的次数有点太多了,《赤壁》里面跟林志玲的一场床戏,我完全没兴趣看。林志玲的小乔根本就是可有可无(也许到了下集里面戏份会多点),如果像电影描述的那样是曹操攻吴的一个理由,那么曹操的一幅画像其实就足够了。我对小乔唯一的印象就是林志玲像哮喘病人似地对刚出生的小马反复说“萌萌,快起来”,后半句几乎所有元音都脱落了,听着真难受。还有赵薇,将她台词功底差的弱点延续到了这部戏里,我很难想像一个古代泼辣女子骑在马上大喊时嘴里却像含着口香糖的场景,可是我在《赤壁》里就看到了。如果删去小乔,作为一部更纯粹一点的男人戏,我相信这部片子仍然将获得成功(火爆的《士兵突击》就是男人戏成功的一个先例)。可是也许出于市场和制造话题的需要,不但出现了一些可有可无的小乔的镜头,还安排了一场没什么意思的梁林之间的床戏。金城武的诸葛亮还可以,除了王家卫的片子以外,这个诸葛亮是我看过的他演得最好的角色了,挖掘了他在表演中沉稳、幽默的一面。最起码他够帅,光是时不时作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就很好看了,所以我专门找了一幅他的海报放在上面。
June 01 观影日记52: Mr. Lonely(2007)这部烂片儿是搬家的第二天无事可做而看的。由于屋里有味儿,只好在外面晃来晃去了一整天,看见IFC正上映这片子,想起来以前看别的电影时见过广告,觉得还行,就买票进去看了。谁知道进去之后不但要忍受影院里彻骨的冷气,还要忍受无聊而弱智的剧情。这部英法合拍片据说获了好几个独立电影节的奖,但是其实也只比大多数好莱坞电影高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主要体现在片中的次要剧情线中。在那个故事里,一个神父带着几位修女搭直升机在非洲某国上空往下投救援物资,一个修女不慎跌下了飞机却大难不死,被认为是神迹,后来修女们纷纷去从直升机上往下跳,无一人伤亡,再后来这些人受到嘉奖要去梵蒂冈见教皇,结果飞机失事,所有人都死了。这个小故事被拍得很讽刺也很有意思。可是作为电影主线的故事就显得弱得多了。我很讨厌那个脸很长、看上去很猥琐的男主角(他本来在巴黎以模仿迈克尔杰克逊为生)还有那个胖得丝毫没有魅力却偏要模仿玛丽莲梦露的女主角,所以就不贴影片海报了。建议想看这片的同志们先做好心理准备。它大概讲的是男女主人公在巴黎邂逅,然后女的力邀男的跟她一起去苏格兰的一个公社,在那里所有的居民都模仿一些名人的形象。比方说,女人的丈夫模仿卓别林,女儿则是秀兰邓波儿,其他人还有林肯、詹姆斯迪恩和麦当娜,等等。这些人并不靠模仿名人为生,只是把这个当作一种生活方式。他们大概是靠牧羊生活,但是片子说得并不明确,这让我感到“公社”在这里只是一个噱头。这些人似乎是为了把自己隔离开外部世界才来到这里。影片结尾处,女人因为不能继续这种生活方式而自杀,男主人公回到巴黎,但是不再扮成MJ,回复了普通人的生活。其实故事本身也还行,但是拍得实在太差,好多空洞的镜头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唯一知道的是这片子跟好多傻片儿一样想“说事儿”——男女主人公之间细腻的情感交流被拍得连好莱坞的普通水平都不如。迈出电影院,我看着纽约街头来往的车流和人流,看着迎面而来的黑人、拉丁裔人口和白人脸上各异的神色,心想,世界已经如此丰富,我为什么一次次地要钻进黑洞洞的电影院里去呢? April 22 观影日记51:Le Voyage du Ballon Rouge(2007)这片子是上周末跑去曼哈顿的IFC看的。其实昨天晚上也看了部片子,纪录滚石乐队2006年纽约演唱会的“Shine a Light”,斯科塞斯导演的,老Mick Jagger以六十三岁高龄卖力演出,相当棒,不过我对滚石的歌不太了解,就不瞎说了。“红气球的飞行”是对五十年代的一部叫“红气球”的老片子致敬的电影,侯孝贤去年的新片。我原来觉得侯孝贤不如杨德昌,看了这部长达一百三十分钟的片子,我要说,我虽然还是更偏爱杨德昌,在艺术水准上我认为侯和他可以平起平坐了。 去年五月我坐在同一家影院里看蔡明亮的“黑眼圈”。侯跟蔡都爱好长镜头,不同之处在于,蔡明亮的长镜头非常风格化,往往人动而镜头不动,人都消失了,镜头还得等几秒钟才切,一看就是他拍的。侯孝贤比蔡明亮高明的地方也在长镜头上,他的长镜头已经发展成了一种美学,完全是为影片的思想内容服务的,而不是为了追求某种风格才特意去运用。如果是不了解侯孝贤的外国观众,我觉得根本不会太留意到这部片子里的长镜头,因为他用得太自然了,几乎每个镜头都长,却又恰到好处。影片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在数镜头数,场景转了好几个了,也才五个镜头。后来我放弃了,但是据我估计,整部电影应该不超过五十个镜头。因为影片由大量的单一内景组成,也为长镜头的运动提供了便利。这部片子是法语片,剧本是由侯孝贤本人跟人合写,内容主要表现一个跟丈夫分开的中下层职业女性苏珊娜的生活片段,故事在她、她儿子西蒙以及留学生保姆宋芳(在巴黎学电影的中国人)之间展开。除了饰演苏珊娜的法国国宝比诺什以外,其他演员都是非职业的。大部分内景都是苏珊娜逼仄的阁楼式公寓,只有一个看上去大约十平方米的小客厅,她和儿子睡觉的地方都需要爬楼梯上到阁楼上。苏珊娜原本生活富裕,后来婚姻失败,和儿子相依为命。堪称经典的应该是片子接近结尾的时候,宋芳带着西蒙在家里,苏珊娜请来的钢琴调音师也来家里调琴。然后苏珊娜在楼道里跟丈夫的朋友争吵的声音传来,随之她边骂边进了屋,这时儿子接了一个他的姐姐打来的电话,苏珊娜还在一边对房子的事情发着牢骚,后来儿子把电话递给她,她开始跟电话那头的女孩儿通话。在这个场景里,每个人都忙着手里的事情,而且除了调音师外,都在房间里走动着,镜头的长度至少有五分钟。我很惊讶摄像机是怎么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自如拍摄的,而且录音显然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片子的细节很多,红气球是最明显的一个。片子刚开始,就是西蒙在街头仰望一个挂在树枝间的红气球。影片结束时,西蒙跟着老师和同学到博物馆看一幅画,红气球又从博物馆的顶端飞过。在影片进行中,红气球时时出现在苏珊娜家客厅的窗口和宋芳的便携摄像机的镜头里。因为没看过“红气球”那个电影,我不知这部片子里的红气球的具体含义是什么,但是很显然它象征了生活的美好。 比诺什的表演出神入化。她的角色苏珊娜的职业是木偶戏配音演员,几场她给木偶戏配音的场面都非常精彩。片子里别的演员也并不显得生涩。看完电影,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侯孝贤,太厉害了!他不仅知道该用电影表达什么样的内容和情绪,而且表达得相当到位。我们的张大师、陈大师都该好好观摩这片子,毕竟都享有着国家最好的资源,做导演也不能太那啥啥。 January 19 观影日记50:颐和园(2006)![]() 想看这部片子已经很久了。第一次知道是在去年年初的Film Comment杂志上,上面登了一个小方块,说这片子在国内被禁,正在寻求海外发行。昨天“纽约时报”上登出评论,我才知道“颐和园”昨天跟“三峡好人”在纽约同时首映,前者在西十二街的Cinema Village,后者在第六大道和西三街附近的IFC中心。“三峡好人”我夏天已经看过了,所以我今天就坐上火车去看“颐和园”了。
先说点演员的八卦。女主演郝蕾我小时候喜欢过。上初中的时候看过她演的“十七岁不哭”,把一个女高中生演得挺像的,不过似乎当时她自己就是高中生。后来又偶尔看到了风靡一时的“少年天子”,虽然她在其中演技不错,我却完全被当时还是她男朋友的邓超和气质出众、扮演董鄂氏的霍思燕给吸引了。据说是为了接拍“颐和园”,邓超跟郝蕾分了手,因为其中大量的裸露镜头。本片男主演是新近结婚的郭晓冬,我这两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从国内带来的电视剧“新结婚时代”,里面的男主角恰好也是他扮演的。他来自沂蒙山区,说普通话带着点儿山东腔,在“新结婚时代”里的角色就是最近很流行的那种大受批判的“男凤凰”形象;由于长得老相,在“颐和园”里后半段显得挺有沧桑感,比较适合他的角色。
“颐和园”在视觉方面秉承了娄烨一贯的风格。镜头的晃动虽然没有在“苏州河”里那么厉害,仍然让我在电影开场的头一个小时一直在努力进行着视觉适应。大量的夜景和内景似乎都没有多打灯,所以常常造成一种有意为之的幽暗。如果用一句话来评论这片子,我想我会说:抒情的,太抒情的。不过抒情抒得不让人讨厌也不是坏事,我挺喜欢这部电影的。电影海报是我刚刚从亚马逊上找来的DVD封面(顺便说一句,三月份美国版DVD将发行,我想我会买一张来收藏),很具有欺骗性。前景中的女主角余虹眼含泪水,而从她的发型和衣着来看,那已是1997年左右她生活在武汉的时期;背景是两个持枪的士兵面对着大海,这是什么跟什么啊?!海报中的余虹是遭受暴力的一个阴性的符号,而其实电影中所表达的东西比这个要多得多。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这部电影是拍给中国人看的。不能因为娄烨带着它到嘎纳去违规参赛就说这是拍给西方人看的哗众取宠的作品,因为对于西方人来说,也许只有那几十秒的关于天安门事件的纪录片镜头是最符合他们心理期待的。在对这部电影进行我的评论之前,另一点我想提及的是它的音乐。片中音乐的比重明显比一般国产电影大,这是我喜欢的一个特点,也增加了片子的抒情性。除了崔健跟黑豹,反复响起的那首主题旋律也相当动人。
与其说这部电影表现了八十年代里一代人生活中的性与政治,我倒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娄烨总结自己及同龄人青春期的一部电影。片中的主人公们并没有明确的政治诉求,他们是迷茫的、懵懂的,但他们的生活却无法和八九年的那个社会政治事件截然分割开来,一直为其所裹挟。我甚至觉得,只有拍出这样一部片子,一部反应在他们那代人的青春期中发生的最重要的社会事件的片子,娄烨才能结束人生的一个特定阶段,继续走下去。“颐和园”有一些所谓“青春残酷”的色彩,无论是接连不断的晃动的镜头和跳跃性极强的叙事,还是时时出现的余虹的画外音——她的大段抒情的日记或内心独白,都在加强着片子的青春期气息。片子从中朝边境的小城图们开始,在那里,余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叫北清大学,大概是北大和清华的综合体)。晚上在铁轨旁边的草地上,她向她中学时期的恋人献出了贞操。当太阳再一次升起,男孩骑着摩托车带着余虹返回的时候,“娄烨作品”的字样才在画面上出现。这似乎提示给观众,娄烨的创作从这个时候才开始,而字幕前的故事很可能是他自己不能回首的青春往事;另外,主人公余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生活也是从这时真正开始的。来到北京,余虹一直生活在难以言说的困境中,她内心的苦闷表现出来就是不合群跟抽烟。很快她就爱上了同校的男生周伟,两人却又因为感情太强烈而走向了分手。电影对天安门事件的表现确实是跟对他们的性爱的展现结合在一起的。那些性爱镜头一点都不让人讨厌:地点是脏乱的学生宿舍,起因也许是强烈的爱欲,也许只是因为没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在这种普遍的混合着混乱的青春热血和青春期苦闷的背景下,学生们上街了,影片的高潮段落也来临了。尽管由于条件限制,娄烨只能用纪录片镜头来表现广场上发生的事情,但他复现了军队向学生开枪和学生们烧军车的场景。“六四”之后,每个人的生活都被彻底改变了,青春期的事件让他们不得不在日后的生活中承受着种种因素勒令他们付出的代价,而它也为他们之后的生活定下了迷茫和伤痛的基调。余虹退了学,先是回到老家,后来去了深圳,97年又去了武汉。周伟则和另外一个女同学李缇去了德国。从片子后半段表现的内容来看,娄烨跟他的主人公们一样,心理上的情结固着在了八九年的那场运动上。他们的生活是那场事件的延续。余虹不停地结识男性,却不跟他们结婚,始终想念着周伟;她渴望着真实的爱情,却又不得不将性爱当作试验田。当她躺在妇科手术台上做人工流产,那种疼痛也仿佛是另一场疼痛的延续。多年前,她曾经躺在学校的已经干涸的游泳池里,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她痛苦地扭动着的身体是她无论如何抒情也抒不出来的她生活的年代加诸于她的深刻的疼痛。进入2001年,李缇在得知周伟要回国以后当着他的面平静地跳楼自杀了——她已经没有了在异乡苦苦挣扎活着的意义。周伟回到重庆,辗转联系上已经结婚了的余虹,二人在周伟开车驶往北戴河的途中重逢。在旅馆里,周伟打发余虹出去买酒,自己在经过考虑以后却开着车离开了。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见面,没有让青春期的爱情演变成一场俗套的婚外恋。这是个不错的结局,只是后来出的字幕对几个主人公的后事进行了交代,显得稍微有点拙劣了。
余虹在草地上进行的初夜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肉体内部的疼痛,我觉得那也是她第一次与生活进行的交锋。之后余虹不断跟男性上床,都是跟生活的针锋相对。在此,余虹作为本片的绝对主人公显得意味深长。娄烨选择女性作为自己一代人的代言人,仿佛在提示着观众,这是不断被生活所“强暴”、不断被生活压在身下的一代人。余虹来自于边陲小城图们,就是这样一个处于非中心边远地区的女性形象成为了本片的主人公——尽管她后来到了漩涡的中心地北京。这样一个女性始终不在焦点中:她既不是学生领袖,后来也没有功成名就。正因为这一点,普通人的命运才显得令人可叹。尽管娄烨选取的视角——一场不断被延长的青春期,一场反复怀念的校园爱情——不免大大简化了“六四”作为一个表达历史出口的社会事件的复杂性,却把那一场青春所留下的痛苦烙印呈现出来了。作为今天的电影观众,会觉得那样的青春岁月过于混乱无序、过于缺乏理性,可是或许他们正是那样走过来的。有那么多人仍然背负着一场沉重的无解的苦闷的旧梦在活着,我们的媒介却拒绝进行任何有意义的反思。在今天,很多八九年以后出生的少年人甚至不知道那年那月发生过什么。当我们愤怒地谴责别的民族忘记历史的时候,是否应该先反省自己呢?“颐和园”并没有完整清晰地再现当年,这也不应该是娄烨一个人的任务。这部电影作为娄烨向自己漫长的青春期诀别的作品,是非常合格的。“颐和园”不是一个结束,它应当是一个开始,应该有更多反映那件事的、一部比一部更好的文艺作品出现,唯有如此,整整一代人——甚而可以说,作为一个整体的中国人——才能真正打开那个历史的结。
January 18 观影日记49:Atonement(2007)& The Parent Trap (1998)
看"Atonement"是冲着Keira Knightley去的,看完以后大呼后悔。Knightley的电影以前我看过两部,2005版“傲慢与偏见”和"Domino",演技不错,但是除了长相,没觉得她别的方面有太多特色。她已经是这两年冉冉升起的新生代女星的代表了,所以我才想看"Atonement"。之所以不喜欢这片子,它的故事是一个重要原因。十二岁的贵族女孩Briony爱上了家中管家的儿子Robbie,却发现自己的姐姐Cecilia跟Robbie相爱了。当她的朋友被哥哥的客人诱奸了,她于是作证说是Robbie强奸了她的朋友。然后Robbie入狱,又出狱去参加了二战,Briony和Cecilia也都在不同的地方当了后方护士。Robbie后来没等到盟军的渡轮,死在了法国,Cecilia也在躲避轰炸的过程中死在了防空洞里。喜欢写作的Briony后来成了作家,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就叫作“赎罪”。赎罪是近年来西方文艺作品中相当常见的主题,可是这片子里这罪让我感觉不太成立。Robbie和Cecilia的命运其实早已由战争决定了,跟Briony的关系并不大。这么个情节,写成个小故事还行,现在不但是长篇小说,还拍成了大片儿,有点儿太拔高了。扮演成年后的Briony的那个演员是片子里演得最好的。Knightley还是一如既往地瘦得前胸贴后背,这倒让她的确很像三十年代的英国上层女性。虽说故事有点立不住,其他方面倒都不失水准,无论音乐、场景的细节还是灯光,都非常精美。 好莱坞总是不断地发掘童星然后再毁掉他们。前有Winona Ryder后有Lindsay Lohan。我知道Lohan这个人比看她的片子要早得多。一两年前起她就是八卦杂志的经常性主题,全是负面新闻,不是车祸就是被送到rehab去强制戒毒什么的。从小就演电视剧的Lohan早就是个经验丰富的演员了,尽管她现在才二十一岁。所以拍"The Parent Trap"的时候她一人分饰两角却丝毫不费力气。这部电影曾经横扫美国票房,当年满脸雀斑的可爱Lohan也因此广受欢迎。这个片子曾经考虑过比Lohan大两岁同是童星的Scarlett Johansson,幸好没用她,那将是完全不同的风格。Lohan的精灵可爱造就了这部老少咸宜的迪斯尼经典电影,她在片中扮演一对双胞胎姐妹,两人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两姐妹偶然相逢于一次夏令营,然后就是她们如何实施她们的父母团聚计划。我从Netflix租来的这张DVD放着放着就要卡住,可见在美国它是多么受欢迎。 January 17 观影日记48:Once (2006)& Juno (2007)![]() ![]() 把这两部电影放在一起记录是因为它们都拒绝煽情,尽管它们的故事线里都有可供煽情的成分,另外它们的抒情特质是我喜欢的。前者是我上个礼拜看的DVD,后者是我昨天晚上九点一刻冒着寒风去附近的王子屯儿花园电影院看的。
"Once"是一部爱尔兰音乐电影,很短的长度,大概八十多分钟。讲的是在都柏林街头,一个在街上弹吉他唱歌的年轻人跟一个来自捷克的卖花女孩邂逅的故事。正如片名所示,他们的偶然相逢是彼此生活中里可遇不可求的短暂的一次。电影没有让故事变成一个有情人成眷属的俗套。年轻人带着自己灌录的CD去伦敦追求梦想以前,再次来到了曾经跟女孩一起弹琴唱歌的那家乐器店,镜头再一转,已经有一架旧钢琴被送到了女孩家中。两个人的国家,爱尔兰和捷克,都可以说是欧洲的第三世界。二人对音乐的梦想一面提示着生活的艰难,一面又意味着普通人对生活的热爱。电影里的歌都是两个主演自己创作的,旋律非常之优美,带有清新的民谣气质。
好久没在电影院里看到像"Juno"这么有意思的美国电影了。这片子其实是用了一个轻松的方式来探讨美国的未成年怀孕问题。在最近一个月以来的电影淡季里,这部片子在票房排行榜上比明星云集的"Atonement"位置还高。Juno是一个美国女孩的名字,扮演这个女孩的是来自加拿大的童星——当然现在已经长大了——Ellen Page。她在片中的表演相当到位,以二十岁的年纪把一个古怪精灵、自我意识强烈的十六岁高中生表现得活灵活现。按照一般的思路,这部电影又该表现一个少女在怀孕生子的过程中如何自我成长了,但是这片子没按牌理出牌。它不但不着力于Juno如何变得成熟,反而一直在强调她仍然是个孩子。这从她跟父亲、继母、打算收养自己孩子的夫妻之间的对话就可以看出来。Juno知道自己怀孕以后的第一反应是打胎,她决定求助于一个妇女组织"Women Now",却被那儿的奇怪氛围吓着了;不过她最终决定生下孩子的理由是,胎儿也有指甲盖儿(事实是,堕胎不是美国电影和电视通常会表现的一个问题)。更有意思的是,使她怀孕的男人是一个既不英俊也不成熟的高中生。当Juno在医院生下儿子,他跑到医院去看她,倒在床上跟她一起睡着了。这时,镜头扫过两人的脚,观众看到的是套在四只脚上两双色彩鲜艳的运动袜。电影结束于一个春天的场景,Juno跟小男朋友坐在家门口弹着吉他唱曲调轻快的歌。怀孕和生孩子作为十六岁Juno生活中的一小段冬天过去了,她的儿子被有爱心的Vanessa收养,而她和她的男朋友仍然可以轻松地上路。在这部电影里,美国人对未成年人怀孕的态度是开放的。无论什么事情发生了,总是应该给年轻人一个没有压力的环境继续成长,而不是强迫他们一夜长大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背上包袱。我真欣赏他们的这种态度啊。
November 11 观影日记47:Reds (1981)![]() 在看这部电影之前Warren Beatty 给我的印象停留在“邦妮与克莱德”中的克莱德,以及他跟Adjani、Madonna诸多女星的绯闻。看完了这片子和DVD中附带的花絮,发现他还是个极其专制、认真的导演和制片人。有报纸曾把这片子称为“乱世佳人”之后唯一的美国史诗片,不知道是否夸张,但不得不肯定的是,全体制作人员都是冲着“史诗”去的。
片子讲述的是美国新闻记者和共产主义活动家John Reed(Communist Labor Party of America的创始人之一、新闻纪录文学的典范《震撼世界的十天》的作者;Reed之于列宁相当于我们所熟知的斯诺之于毛泽东)的生平,其中穿插着他和女记者Louise Bryant以及剧作家Eugene O'Neil的三角关系,完整片长长达270分钟。片子由Warren Beatty自编、自导、自演。我还没查出来Beatty本人跟共产主义有何关联,但显而易见的是他对本片投入了极大的热情。片中的女主角Louise Bryant由Diane Keaton扮演。这部影片的拍摄期间,也正是她跟Warren Beatty的恋爱期。热爱八卦的我为此专门查了IMBD,发现70年代拍摄"Annie Hall"时也正是她与Woody Allen的恋爱时期,更有意思的是,我发现Keaton的本名叫Diane Hall, 而Annie则是她的昵称,哈哈,这下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Annie Hall”表现的就是她跟Woody Allen 两人的现实生活。
虽然被好莱坞的惯有拍摄思路索笼罩,“Reds”这片子也自有它的可取之处。我最喜欢里边John Reed和Louise Bryant争吵的场景(似乎有点变态啊,谁让我最喜欢喋喋不休的人物对话呢),还有两人第二次抵达莫斯科之后的场面,包括那列奔驰在荒漠上的喷了漆的老火车——根据记录片的讲述,其实很多苏俄场景都是在芬兰等地拍摄的。另外,为了增加片子的真实感,片中穿插了大量采访镜头,被访者都是曾跟Reed一起工作过的老人,他们的话也常常作为画外音来出现。我这个吹毛求疵者,对这片子的优点说不出太多,所以现在就直奔缺点吧。本片最大的缺陷就是把男女之情作为了推动情节发展的核心动力。例如,Reed第一次跑到莫斯科是因为他要去巴黎寻找负气出走的Louise,然后在西线战场上他劝说Louise跟他一起去莫斯科。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Reed第一次在工人集会上发表演讲成了Louise原谅他的一个机会,好像Louise 是由于他的“英雄气概”而重新让他上了她的床(两人交媾的场面居然给配上了英文的国际歌作背景音乐!!!)。就连电影的海报,也只是两人在莫斯科火车站重逢的身影,根本没有体现影片标题"Reds"里的内涵。换言之,美国人似乎不知道怎么表现“革命”,好像有点里比多就可以很革命了似的,在片子里,“革命”不可避免地被心理分析化了,虽有宏大的场景,但俩美国主角总像浮雕一样凸现在上面。怎么说呢,对美国人,也许不能要求太高,看这片子总地来说还是很长知识的,一边看一边批判,270分钟也并不难熬。
October 31 观影日记46:地下(1995)![]() 除了“绝望主妇”第四季之外,最近忙于看悬疑片,我最喜欢的类型片种类,看了"Wild Things", "Identity","Primal Fear" 等等,扣人心弦的确是扣人心弦,但是看了以后绝对不会想把它们记录下来。穿插其中的是我终于看了一部震撼我的片子,同量级的震撼上一次发生在我头回看“云上的日子”的时候,可是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这部片子就是获了1995年嘎纳金棕榈的南斯拉夫电影“地下”。多年前上大学时曾经从电影协会那里借来了这部片子,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看,片子似乎也忘了还回去,在我印象里那两张被当时北大小东门外镇宇音像店的封皮包裹着的VCD还在我家里放着。我到美国以后我当时的男朋友又刻了这部片子专门寄给了我,结果我还是一直没看,直到最近从Netflix租了来,拖了十来天仍然不想看。可能我是对金棕榈有点儿心理阴影,知道他们喜欢“史诗片”,所以就以为要看一个南斯拉夫的“陈大师”之类导演的作品,但当我硬着头皮开始看了之后,却立刻爱上了这部片子。这部电影的确是一部史诗片,但它是通过超现实和黑色幽默来让观众最终体会到它的史诗性或者说历史性的。1995年的南斯拉夫还在战火纷飞,导演却以一种预言性的眼光让他的角色在影片结束时说道:“我们感激养育我们的土地,感激温暖我们的太阳,感激这片令我们怀念起家乡绿地的田野。多年后我们还会怀着或悲伤或喜悦的心情回忆我们的祖国吗?当我们向子孙讲述这个故事时,它会像所有故事那样开始:‘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个国家……’”没说出的话是,曾经有一个国家叫作南斯拉夫。当时间流逝到2003年的2月,电影里的预言成为了现实。我猜想最后那个镜头一定NG了很多次,因为可能没有一个演员能做到不痛哭失声,然而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一张平静的脸孔和一段近乎诗意的独白,这个独白由片中男主人公Marko的弟弟、那个终其一生与他的黑猩猩为伴的有智力障碍的动物饲养员伊万说出。令人惊奇的是,说这段话时他不再口吃。那时片中的所有斯拉夫角色都恢复了年轻的容貌和和睦的情感、聚集在一起狂欢,他们所处的那一小块土地和大陆断裂,向着水域的另一端漂去,仿如一叶诺亚方舟。
在影片结束之时,所有之前的情节、意象都会不断向观众重新涌来,在经历了无数狂欢、幽默和热情的场面之后,几十年的历史感里面所聚集的巨大的悲痛感将会把观众席卷起来。(唉,咱们中国人也吃了不少苦,怎奈何“大师们”就是不开窍。)片子其实处处充满了寓言——第三世界民族国家的寓言(口吃的伊万就是最明显的寓言之一),但是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激起了无限的同情和解读的欲望,可是当你真想去解读,就会发现它们引你所去的方向是不确定的。片子一开始就是两个情同手足的兄弟Marko和Blacky在奔驰的马车上饮酒狂欢,乐队在后面追随着他们(这个乐队在片中一直跟随着Blacky,非常超现实,那个在出状况时时不时大喊“灾难”的乐手也非常好玩儿),Marko和Blacky不停地向乐队开枪但是没有人死亡。音乐相当欢快,后来到了Blacky家门口观众得以知道原来Marko介绍Blacky加入了共产党。简而言之,他们的共产党跟德军进行斗争,在过程中Marko将一些难民藏在了自己外祖父家的巨大地下室里,这些难民在地下生产武器供共产党军队使用。后来被德军抓获又被Marko救出的Blacky也被送到这里。当战争结束之后,地下的人们并不知情,Marko借机做起了走私军火的生意,地下的岁月就这么一晃过去了几十年。
片中的女性角色Natalija一直夹在德军、Marko和Blacky之间,然而她这棵墙头草正好象征了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南斯拉夫,虽然Marko和Blacky也明显是南斯拉夫性格中的两个侧面。当Marko的面目被揭穿,Blacky和他的儿子一起逃出了地下世界,他们的目的是打倒德军。但是他们无意间来到了Blacky的传记电影的拍摄现场(Blacky被成为铁托革命伙伴的Marko说成是已经死了,被追认为民族英雄,因此要拍摄关于他的电影)。懵然无知的二人将穿着德军制服的演员认为是真的德军,他们用枪扫射了整个拍摄现场。有意思的是,这部片中片有一个非常诗意的名字,叫“春天骑着白马而来”(看来革命浪漫主义不是只在早期社会主义中国才有啊)。后来失去儿子的Blacky成为了一个战争狂人,参与了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打的内战。与此同时,带着黑猩猩Soni,伊万沿着地下的隧道又回到了南斯拉夫,当他从井盖中探出头来时,目睹的仍然是战争,然而这已经是1992年,已经是全然不同的另外一场战争——战争的身影从没在他的国家消失。
这是一部沉重的电影,它让观众在笑过之后陷入悲痛和沉思。一个国家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它本来就“不该”存在?对于那些在历史中的人们,也许这部电影的超现实色彩代表了他们真切的想法:那一切都像经历了一场超现实的梦。然而不是一切都可以用梦来解释的,梦醒之后将感受到最深切的痛楚和悲哀,就像这部电影告诉我们的。那个曾真实存在过的国家从来都不是一个玩笑,它必将无数次地活在它曾经的公民们的记忆和讲述中。
October 17 观影日记45: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 (2006)& Notes on a Scandal (2007)
上周连看两部英国片,都还算精致。《风吹麦浪》是反映爱尔兰独立战争中一个小村庄的几个年轻人的故事,主角是一个叫达米安的医学院学生。这部片子追求自然主义的风格,一开始会有点沉闷,看到一半才意识到这是一部不会有情节高潮的电影。影片一开场的时候,村子里的年轻人在玩一种爱尔兰的民间游戏,一片浓重绿色中的和谐很快就被英军的到来粗暴打断了。达米安目睹了邻居家17岁男孩因为坚持用盖尔语报姓名而被英军打死,在去都柏林念医学院的火车站里,他又看见了火车司机被英军折磨。巧合把不愿意和政治发生关系的达米安变成了共和军的一员,他的哥哥则成了村里这帮年轻人的革命首领。战争结束后,新芬党也面临着分裂,主张独立的达米安和主张加入英联邦的哥哥产生了分歧,他最终死在了哥哥的枪下。影片的节奏非常舒缓,有感情线但不占太大的分量,也没有追求所谓的史诗化叙事,结尾达米安的死尽管突入其来,却一以贯之地平静,是一部很朴素的电影。
《丑闻笔记》挺好看,但是在女性主义者的眼里也一定相当反动。两个女演员Judi Dench和Cate Blanchett都是国宝级的女演员。故事大概是说Blanchett扮演的高中女老师因为无法忍受平淡的中产家庭生活(她有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丈夫、一个青春期的叛逆女儿和一个患唐氏综合症的儿子)而和一个十五岁的男学生发生了关系。插一句,人们似乎都对男人的洛丽塔情节比较能容忍,一般的文艺作品都不表现女性在这方面的感受。Dench的角色是学校里一个古板的女老师,但是她对Blanchett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感情,她发现了Blanchett的秘密,并以此来作为她跟她友谊的筹码。当Dench的占有欲越来越强而Blanchett又无法满足她的时候,她泄露了后者的秘密。在等待法庭判决期间,Dench再一次充当了保护者的角色,让被记者困扰的Blanchett住在自己家里。然而Blanchett无意中发现了Dench的日记,她被那些对自己的描写震惊了。故事的最后,Blanchett回到了家,她的丈夫重新接纳了她。而Dench又在山顶的长椅上开始了跟另一个年轻女性的“友谊”。显然导演也无法定义Dench对Blanchett的感情,所以片中的Dench并没有对Blanchett产生情欲。曾有一次她很想摸熟睡中后者的小腿,但是她只帮她盖上了毯子。这个细节非常微妙,遗憾的是Dench的角色仍然被塑造为一个心理变态的老太婆。Blanchett在这部片子中非常漂亮,脸上始终散发着白瓷般的光彩。她的角色也没能脱离中产妇女角色的窠臼:在寻求过刺激之后,终于还是回归了家庭——家,甜蜜的家——马克思不是早就说了家庭作为资产阶级进行社会统治的工具的作用了吗。女人必须回到男人和家庭那里才能获得幸福,这就是这片子反动的地方。两个女人的情谊被表现得极端而变态,宣告了同性友谊的破产。据说小说原作的结局不是这样的,是正好相反,而小说的作者正是女性。跟《绝望主妇》这样极品的反动作品相比,这部电影还不是那么过火。在《绝望主妇》里,所有的主妇都没有工作,唯一有工作的Lynette现在也被编导安排得了癌症待在家里了,而主妇们还在不同的男医生和男律师的床边徘徊。女性地位沦落至此,居然连一点点自省的意识都没有。但我其实不关心美国的妇女,我更关心那些生活在中国、做了中国男人的小妾并竟然引以为荣的女人。
October 01 观影日记44:色戒(2007)![]() 我在周日早上七点钟起床,九点钟坐上火车,上午快十一点的时候赶到了位于曼哈顿中城的林肯广场影院,这是目前唯一一家放映《色戒》的纽约影院。当我跑到售票窗口说要买票的时候,被告知十一点一刻那一场的票已售完。于是我只好买了十二点半的票,并因此而不得不跟朋友改约了下午见面的时间,又坐地铁跑到34街吃了顿饭,这才返回看《色戒》。看完这部电影之后,我无比后悔我对这部电影所曾经怀揣了一个多月的期待之心和我在新泽西和纽约之间跑来跑去的奔波之苦。
我坐进放映厅里的时候发现大部分观众都是华人。电影结束之时,当我面对着那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尾镜头而想赶快起身离场时,放映厅竟响起了零落的掌声。我不能相信这掌声是自看惯了小众电影的美国中产阶级老年观众那里发出,因此只能认为它们来自于那些因此部华语电影在美国上映而满足了某种莫明其妙的民族自尊心的华人观众。而我之所以想从影院逃离是因为这是一部让我感到厌恶的“反动”的电影。我当然没有理由要求李安拍一部和我这左派青年立场一致的“进步”电影,并且,整部电影无论在灯光的运用、镜头的切割和情节的安排方面都体现出了李安作为一个由纽约大学和好莱坞共同培养出来的电影导演的训练有素,但是它内部却散发出了它所代表着的那种“落后”意识形态的腐臭和庸俗气息。
就从这部电影最引起争议的激情戏开始说吧。王佳芝跟易先生的三场激情戏中,我认为只有易先生用皮带抽打王佳芝的那第一场是值得保留的,后面两场都冗长得毫无必要。如果导演是想通过床戏来表现易先生心理的压抑和变态以及易先生与王佳芝关系的疯狂和危险,我觉得他达到目的了。但问题是这几场戏后面几乎紧接着就是珠宝店暗杀的情节。王佳芝在对易先生说出“快走”时的心理因此显得毫无说服力,在电影中,她似乎是因为看到硕大的钻石戒指而联想到易先生可能是爱她的,这样的话,她面对国民党的特工时所诉说的那些关于身体受辱的话还能成立吗?在这里也许我们不该过分追究王佳芝的女性心理究竟是怎样的,毕竟张爱玲的小说就是这样写的,也没多透露几个字。让我不能接受的是这部电影把四十年代的进步大学生塑造成了幼稚可笑而又软弱怯懦的人。王力宏的角色是一个利用自己心爱女人的身体来完成革命的形象。而王佳芝在四十年代的香港和上海则遭到了与身在陕北根据地的贞贞(丁玲小说《我在霞村的时候》中的人物)相同的命运:女性的身体被民族革命所利用了。“组织”在上海重新找到生活潦倒的王佳芝以后,希望她继续回来完成引诱并暗杀易先生的工作。他们给她的承诺则是,一旦任务成功,就会把她送到英国她父亲那里,而他父亲其实是一个早就拒绝对她负责的人。这里,女性的身体再一次成了一件可以被男性权威随意处置的物品。在这个意义上,王佳芝的身体在影片中一直遭受着双重蹂躏:在易先生的变态情欲之外,还有作为一种男性话语的民族革命话语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压迫着她。在影片的前半部分,学生们还在香港之时,当乔扮成麦太太的王佳芝从易先生那里归来时,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场景。王佳芝心里已经意识到暗杀计划如果进行下去,她将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体,当她想和同学们讨论这个问题时,四个男同学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离开房间站到了阳台上,只留下一个女同学,暗示她他们已经作出了决定。在这里,对女性身体的“处置”是由男性在这个女性不在场的情况下做出的,而这个场景中仰拍的男同学和俯拍的坐在沙发上的女同学又进一步拉开了性别的鸿沟。单凭这一点,一个有着敏锐女性意识的观众就可以判断这片子是男导演拍的。
从片子的结尾来看,即使不知道导演是李安也可以断言这电影出自台湾人之手。当易先生签发了处死王佳芝等人的命令之后,他竟然盯着桌子上王佳芝留下的钻戒看了起来。这个莫明其妙的对钻戒的大特写竟然还引向了一个更无聊的结尾:易先生回答家里,进入了王佳芝的房间并且伤感地坐在她的床上,当他起身之后,镜头就落在被他坐皱的床单上,然后电影就完了。我很怀疑李安是否清楚他到底要表达什么。也许他是想表达出人性的复杂,比如说,王和易之间又爱又恨的家国仇恨和男女关系?但是他把这种意图放在了一场场床戏和一个硕大的钻戒上,不但没有说服力,反而显得可笑。人性不但不复杂,反而被表现的简单得很,就是男人利用女人,而女人却对施暴者产生了恋爱。影片通过两处王佳芝看电影的细节来表现她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看《卡撒布兰卡》的时候王佳芝哭得泪流满面。巧的是那也是一个关于间谍的故事,只是在那里是男性作为间谍,而且还是个正面形象。在那部电影里男女主角互相成全了,在《色戒》里则是王佳芝用自己和其他同学的性命来成全了易先生。张爱玲的原著我很久以前看的早已记不清了,但从这部电影来看,它一定也是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并且反映了张爱玲对于“革命”等字眼或者说对革命本身的恐惧心理。别跟我说这电影如何挖掘了女性心理,它只不过通过对女性身体的展示和羞辱以及对革命者的误读来赢取了票房收入。当电影结束在一个汉奸家里一间没有灯光的房间里的白床单上,我真庆幸那个旧世界已经死去了。
现在来说说被炒得火热的汤唯吧。光看剧照时我也觉得她不错,看了电影,就感到她有点用力过猛了,有时候眼神有点狠得过了。确实比章子怡好,但就凭章子怡那个水平,恐怕还不好作为一个标准。汤唯在电影里穿上风衣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上海太太,活脱脱一个中统女特务。其实她的长相和气质可能都会限制她的戏路,不知她今后的路会怎么样。
September 03 观影日记43:Senora Beba(2005)![]() 这部阿根廷电影真是太棒了,比现在生产出来的大多数中国电影不知高了几个段位,不枉我特地跑到纽约去看它。故事其实很简单,就是讲在2001年前后阿根廷发生经济危机的时候一个离异的中产阶级中年妇女和她家里的女仆之间发生的事。片子的场景也很简单,大量的内景都在女主人的公寓里完成,可能为了配合片子的意境,光都是冷色调的。这样的片子很难拍好,可是人家阿根廷的导演不但拍得很有水平、而且还不沉闷。女主人公Beba从片子一开始时就陷入了经济困境,但是仍然保持着在外人面前的“中产阶级尊严”,比如明明拿着茶壶去典当,回来的时候还要坐出租车,而且还让司机不用找零钱。女仆Dora在Beba从前的家庭里工作了二十八年,可是因为已经七个月没有拿到工资,终于忍不住辞职了,但是她却在Beba生日那天做了一个蛋糕送来。两人之间的感情被处理得真实而朴素,要是中国导演来拍,大概会弄得很煽情。整部片子都是由琐碎的细节构成的,但是这些细节意味深长。比如Beba第二次去见前夫、想请他援助的时候,前夫没有请她吃饭而是只点了一杯咖啡;前夫的经济状况也在同一场景中和别人通电话的细节中曲折地体现出来了。另一个细节是Dora离开Beba的家后需要找新的工作,所以她请Beba给她写推荐信。Dora从Beba那儿拿到信后,Beba的画外音念出了这封很短的信,包括落款,而落款是:布宜诺斯艾利斯,2001年11月。这个一带而过的细节其实是非常有力的,很简单的一个时间提示就揭示了电影的背景。在影片结尾处,Beba决定放弃她的徒有空壳的中产生活搬到一个小公寓去住。由于小公寓放不下她的一些家具,她只好雇车把钢琴和Dora曾经睡过的床送到Dora在乡下和人同居的家里。这是有些滑稽的一幕,然而片子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搬家工人把旧床垫从车上抬到Dora家的厨房里,镜头就在门口稳稳地落在那张被稳稳放在地上的小床上,给了电影一个相当有力的结束。床是人的安身之所,当中产阶级破产了,他们的安身之所落在了本国的无产阶级那里。在这个意义上,这个结尾是光明的。这部电影没有直接提及政治,但是政治却在每一格画面里体现着。具有讽刺性的是,放映这部西班牙语片的影院是位于曼哈顿第五大道西十三街的一个中产小众影院,和我一起观看它的观众是成群结队而来的美国有产老人。我不知作为阿根廷的“宗主国”的国民的这些中产阶级看这部电影时会产生怎样的感受,也许对他们来说,电影仅仅是电影而已。
September 01 观影日记42:夜上海&寄生人 ![]() 1. 夜。上海:
我看完这部电影的感觉是,中国还没发展到可以拍出好看的文艺片的阶段。在这一点上,电影工业的水平和国民经济还是比较匹配的。搞个下雨的弄堂、在马路上用口红写一大堆字就浪漫了吗?我不喜欢这种表达方式,但仍然被这个故事打动了。电影讲的是一个眼看着自己暗恋的人就要结婚了的大龄女出租车司机在上海的一个夜晚跟一个来自日本的迷失在上海的化妆师发展出的一段温暖的小故事。也许就是这点温暖的感觉打动了我。语言在片子里成为了一个道具,它阻碍某些人沟通,却又让某些人不需要它就能沟通,这一点虽然已经不新鲜了,但还是有可以挖掘的空间。电影把上海的夜景拍得很美,也就是因为故事发生在一个夜里,所以让我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感觉像熬了一夜一样,让我这不熬夜的人有点痛苦。赵薇站在马路上看婚纱馆内的她的暗恋对象和他的新娘试婚纱时的表情很真实很伤感,我甚至觉得那一刻她不是在演角色而就是她自己。我并不讨厌赵薇,可是我觉得她不应该再当演员了。她的表演中透着一种疲惫,并非她不能驾驭这个角色,而似乎是需要一种更广阔的出口来呈现;另外她的形体自“情深深雨蒙蒙”以来就越来越差,这一点跟章子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她去念导演系的研究生也许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听说她随身带着黑格尔的书。有这样的内在,外部的世界大概已经很难左右她了吧。
2. 寄生人:
一部所谓恐怖片。现在的导演怎么都喜欢尝试恐怖片呢?连李少红都拍了部“门”,刚把片子放进DVD机就吓得我又拿出来了。“寄生人”也比较一般,不过如果没事的话看看还是可以的。范冰冰现在拍片的量上去了,有点像当年的张曼玉,今后能不能成为张曼玉级别的,就要看她的机遇和造化了。她在片子里的造型让人耳目一新,中性气质出来了,她的可塑性还是挺强的。这部片子没什么可多说的,就是放了一点通俗心理学的佐料、披着悬疑的外壳而已。
August 15 观影日记41:我要成名,云水谣&红颜1. 《我要成名》 :
从娱乐角度说,这部电影是不错的。片中除了霍思燕和刘青云两个主角之外,出现了大量的香港明星作为小配角。片子的本意是通过刘青云的角色来表现香港电影圈的变迁,但截取的是非常短小的一段,只叙述了刘青云作为霍思燕的经理人和表演老师的故事。我一直很喜欢霍思燕,她在《少年天子》里扮演的乌云珠实在太叫人惊艳了。本来以为她能红的,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半红不黑地混在娱乐圈。甚至连这么一部有意思的电影,流传在网上的也只是她双手托胸的一幅半裸照片。
2.《云水谣》:
这部片子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前半部拖沓,后半部莫名其妙。只想说一句:爱情不该是这么表现的,历史也不是这样变迁的。这种做作的片子,今后还是少些的好,在意识形态方面,它当然是想体现出对台统一战线的作用,可是这个作用也完全是个笑话。
3. 《红颜》:
我在这部电影里看到了曾经很喜欢的一个演员叫王乙竹,当年她主演的一部知青题材的电视剧很是让我着迷。在《红颜》里她是个配角,扮演那个小男孩的姑姑。其他演员不知道是不是非专业的,不过演母亲的那个长得很像奚美娟,我没看到演员表,不能确定。片中展现的四川小镇生活是粗砺的,粗砺到让人不敢正视。电影的名字已然暗示了这是一部关于女性的片子,虽然它表现的是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女人的生活,但它是尊重女性的,不像很多其他影视作品,让女性在锦衣华服的外表下接受尊严的一次又一次丧失。小云和母亲坐在一起无声地吃饭的场景打动了我,普通人生活中卑微而温暖的一面,我们已经很少能在银幕上看到了,上一次我看到,是在《孔雀》里。
June 12 观影日记40:五部近期国产电影1. 《心中有鬼》
我对国产恐怖片一点希望都不抱,只是最近一两年范冰冰来势汹汹,电影电视都演了不少,颇有张曼玉当年拼命三郎的气势,再加上片子又打出黎明和刘若英的名头,我才看了看。谈不上大失所望,因为本来没抱希望,可是太心疼我看这片子花的一个半小时时间了。别说拿恐怖片的标准了,即使用普通故事片的尺子来看,这片子都相当不合格。故事讲得乱七八糟,唯一只突出了范冰冰的“机器人”造型——她现在把这风格一以贯之了,每次在娱乐新闻里看见她都觉得她像假人;与其说她是个演员,不如说她已然是个真正的商品。
2. 《爱情呼叫转移》
贺岁片,挺轻松搞笑的。女演员太多,看得眼花缭乱。但还是能分出演技高下的,演得最好的当然是秦海璐和宁静,黄圣依的角色大概很像她自己。连黄健翔也客串了一下他本人。这片子不错,娱乐效果出来了。中国导演大多数都端着,老想讲点儿大道理,跟作家似的,缺的就是娱乐,建议他们都看看这片子和芒果台的“越策越开心”。
3. 《门徒》
题材不错,可惜没拍好。我觉得几个男演员里古天乐演得最好,也许是因为他形象毁得最厉害。故事情节有点儿太简单了,单一线索发展。让观众一开始就知道吴彦祖是卧底有什么意思呢?在金三角被刘德华考验那一幕也没交待清楚,真是不专业。感觉导演想把这片子拍成科教片。
4.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
这是一部看似平淡却充满抒情气息的片子。我很喜欢这样的电影,因为骨子里我是喜欢抒情的。香港的女导演中,许鞍华和张婉婷我都很喜欢,她们很擅长表现女性。这片子里在故事方面挺流畅的,没有纠缠于一些过渡桥段或是过于强调细节,但是该表现的都表现了,不突兀,很到位。本来还在想为什么让斯琴高娃这个蒙古族来演一个上海中年妇女,到结尾处谜底揭开了。她坐在市场的摊位旁费劲地吃一口菜就一口馒头,场景还是很感人的。连一个香港导演都能这么去抓小人物的悲欢,我们大陆的大导演们脑子都秀逗了吗?
5. 《别拿自己不当干部》
很不错的电影。要不是片中冯巩儿子电脑上的XP系统和厂里某年轻女工穿的露脐上衣,我真要以为拍的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生活了。相信年轻观众跟我的感觉都差不多。这正好说明现在拍这么一部反映纺织厂工人生活的片子还是很有必要的,否则大家真要把他们全部遗忘了。看了这片子,怎么说呢,觉得工人阶级真是淳朴可爱,比看新闻联播的教育效果强多了。强烈希望国产片中多出现这样的题材,别净是俊男靓女香车豪宅的。
May 21 观影日记39:Private Property (2007) & 黑眼圈(2006) 如果延续我写小说的语气,我或许会说,多年后我发觉自己成了一个周游世界的流浪者。等到多年以后我再说这句话吧,等我去了南美、俄罗斯和布拉格以后再说。话说我结束了一千英里车程的搬家之旅的第二天又开车去了新泽西,在纽约停留两天以后,坐了九个半小时的灰狗到了蒙特利尔。在颇有欧洲风情的蒙特利尔被寒流袭击,冻得腿都青了。三天后再次坐灰狗返回纽约,疲劳居然还是没把我压垮。所以我就跑去连看了两场电影,都在格林威治村,但是分别在两家影院。
"Private Property”是部法国片,由Isabelle Huppert主演。她演的片子我只看过“钢琴教师”和“包法利夫人”,只要有她参演的电影,就绝对有品质的保证。上周五我去看的那天正好是片子在纽约首映。我敢说这部电影的镜头不超过200个,再精确点儿说应该不超过180个。全片由长镜头组成,比较短的镜头只有有限的几个。故事是琐碎的家庭事件,大部分场景都在室内,反映的是外省生活。但对白极其精彩,场景设置极其用心。大多数画面是吃饭的场景,早饭和晚饭,虽然是相同的餐桌,但每次摄像机选取的视角都不同,细节上很见功夫。看了这随便一亮相就惊人的法国片,我对中国电影的信心又被大大打击了。
“黑眼圈”是蔡明亮去年的作品,角逐了金狮不过没得奖。蔡的片子我喜欢但不是特别喜欢。这片子跟“天边一朵云”一样,有大量静止的长镜头——对,是静止!往往要等到人物出了画面,还要再停上好几秒,才会转向下一个镜头。有一幕是小康从工地的楼梯上走上来,镜头是俯拍的,楼梯是螺旋状,先等了几秒钟,听了会儿脚步声,小康的人头才从螺旋状的中间那层出现。而在那有声无人的几秒,我就在猜测待会儿人从哪层出来,还真猜对了。蔡对长镜头很执着,简直是太执着了。对白也是一样的少到几乎没有,只有开场的一些马来话和饭馆老板娘的几句粤语,反正都听不懂,全得看字幕。要不是有一点音乐和噪音,我真要觉得这是一部默片了。蔡明亮也许在追求一种风格化的东西并想把它发扬光大。我觉得这个方向的探索很不可取,玩儿一回两回也就得了,至于这么一部部地拍下去嘛?说实话有些镜头真是长得没必要,除了考验观众的耐心毫无用处,尽管画面还是那么精心、灯光还是那么到位。我坐那儿只恨面对的不是电视荧幕,不能按快进。片子的英文名叫"I don't want to sleep alone",比中文名更明确地提示了影片的主题:人的孤独感和相互依偎。这个主题我很喜欢,片子看到后来觉得非常温暖人心。陈湘琪在“天边一朵云”里和李康生在片尾有个很惊世骇俗的镜头,“黑眼圈”里她面对病床上的小康时也有类似的。蔡明亮总是能想出这样“出位”但又能让人接受的点睛之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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