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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gust 13

    李翊云的"The Vagrants" (Random House New York, 2009)



         
    对这部作品进行评价是一件困难的事。这不仅仅由于它是一部由中国作者用英文写就的关于中国——确切说是关于中国的政治事件——然而在美国出版的小说。之所以用“中国作者”这样的词,是因为李翊云不但在中国出生和成长,也在那里完成了大学教育,直到1996年才离开,这使她和在海外成长起来的华裔作家有根本的不同。而1996这个时间坐标也清楚地对她在中国所生活的年代进行了断代,又把她和闽安琪,张戎等亲历过文革并“逃离”了社会主义中国,然后沉湎于对中国的“控诉”并以写作和演讲为生的人群区别开来。如果说像李翊云和哈金,裘小龙这样来自中国而在美国用英文写作的作家可以被同等看待,我相信也会有不同的声音。跟前两位相比,裘小龙更像一个流行文学的作者,读者去读他流畅而有悬念的故事就好了。李翊云和哈金的英文作品都毋庸置疑地是严肃文学,尽管它们分享着一些难以抹去的共性,两人的差异也还是存在着。

           说到这里我想起两年多以前在圣路易见过的一个来自马来西亚的年轻华文女作家。在那个以海外华文文学为主题的座谈会上,当我被她的自大和对中国现代文学的盲目否定弄得很不舒服的时候,我向她提问她在写作过程中是否从鲁迅或者老舍等人那里领受过某些影响。而这位我此前从没听闻其名的作家居然很不屑地说她从来没有读过鲁迅,而且是有意为之,因为她要建立所谓“马华文学”自己的声音。这个回答除了她可怜的自尊心和脆弱的身份意识之外什么也说明不了,虽然没有再追问下去,我打心里看不起她。事实上我想指出的是,在这个话题下,谈论鲁迅等人对个人的影响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因为如果没有他们,我很怀疑这位女作家会不会说现代中文和用白话写作。李翊云的写作显然无法被归进这类所谓的 sino-phone literature,她从写作之初用的就是英文。一个更重要的事实是,她的写作技能是到美国以后习得的。据我在网上读到的资料说,李翊云在来美国念生物学的研究生以前,不但没用中文写过任何文艺作品,甚至连英文阅读也只局限为报纸。让人吃惊的是,不论是她三年前出版的短篇集“A Thousand Years of Good Prayers”还是这部长篇,都充满简洁优美而又极其标准的书面英文。对其英文写作能力的惊异是第二个让我觉得对她难以评价的原因。李翊云的个案似乎证明了写作——至少某种类型的写作——是可以被教会的,可以算作是美国大大小小的作家班和写作班的一个果实。

           我认为这样一个本来离文学世界很远的人克服语言和技术的双重障碍开始写作的冲动应该是对生活的感悟和无法克制的表达欲,这样的东西应该能穿透纸背抵达读者。让人失望的是,在已经出版的两部书中,除了优雅的语言和无懈可击的完美故事结构这些可以通过反复的学习和锤炼获得的东西,我没有看到更多的闪光点。这不是说作者对人物心理的挖掘不够深入,其实在大多数篇章里,人物的心理活动都被描写得极其细腻,但是作为一个经验读者,我总认为还有遥远的尚未到达的地方。我不知道美国的作家班教写作的范本是什么,以我有限的阅读我只能想到海明威,麦卡勒斯和塞林格,而这几位作家都是于无声处有惊雷,恰好是李翊云的反面。或者说,李翊云的作品总让我联想起好莱坞的某些电影,那类电影的一大特色就是寓说教于娱乐,看完以后观众会觉得得到了某种道德说教或者人生哲理,但我不是美国人,我看完了这种电影就很郁闷,觉得所谓的道理说得很骑墙很别扭,让人看了一点也不舒服,本来的娱乐价值也变得索然无味了。读李翊云的作品有点像看这样一部电影,读者被领入主人公们的内心世界,或沉痛或悲悯一番,出来以后醒过味儿来,觉得也不过如此,甚至有点做作,尤其当作者笔下的世界与她自己的生活世界的距离显得过于遥远时。

           李翊云的短篇们我已经想不起来太多具体的东西,而且手边也没有书。正好刚看完“The Vagrants ”, 书还没还给图书馆。在读这本书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它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而标题“漂泊者”又容易让人想起流俗的diaspora一类的词汇,带有浓厚的政治暗示,并不讨我喜欢。果然,故事是关于文革的。一个叫顾珊的红卫兵小将在文革开始两年后对文革产生了疑问,表达在给自己男朋友的信中却遭到了男朋友的揭发。顾珊因而入狱十年,经过两次审判之后在1979年三月的春分这一天被执行枪决,枪决前其实已经被活体取肾,用于省城某高官的器官移植。这些只是小说的背景,小说虽然围绕这一事件展开,但从没直接描写过顾珊本人。故事开始的时候是顾珊被枪决的这一天的清晨。而小说的人物则是多多少少跟顾珊事件牵连在一起的一些普通人,这其中有顾珊的父母,捡破烂的老华夫妻,文革中被顾珊踢到怀孕的母亲而导致残疾的小姑娘妮妮一家人,同情顾珊的电台播音员凯及其作为市政府官员的婆家,游手好闲的志愿兵烈士后代陆八十,新近离开乡下到城里和父母团聚的小学生童,患有肺结核的知识青年家林,等等。小说的第一部分讲述顾珊被枪决的当天,第二部分是第二天,第三部分则是这一年的清明节到五一之间发生的事情。整个故事的结构让我想起一部在1999年曾经引起轰动的美国电影“Magnolia”,只不过电影只讲述了二十四小时之内的故事。在叙述从一个人物跳到另外一个人物时——尤其是第一部分的结束处——李翊云的语言像极了镜头语言,而叙事口吻则非常类似于电视剧“Desperate Housewives”中一出场就已经死去的叙事人Mary Ann Young。

             当顾珊被杀之后,以家林和凯为首的同情顾珊的人们组织起来在清明这一天到小城的广场上举行了一场倡议为其平反的活动。这一事件与北京“民主墙”的被利用和被镇压相重合,当“民主墙”终于被定义为反革命行为,参与为顾珊平反的人们也遭到了被逮捕甚至被枪决的下场。故事发生的东北小城叫Muddy River,我觉得这可能指的是漠河,但漠河似乎更应该是Desert River , 所以也有可能是作者自己捏造的一个地点。

           这个故事在阅读过程中给了我很多期待,可是读完以后,我感到我最初的期待有点高了。故事描写得有强大的真实感(但我其实很怀疑在1979年春天的中国某偏远小城还会发生由于为错杀的文革犯人平反而遭到逮捕这样的事情,这样的结局是打破我的阅读期待的事实之一)也很流畅,问题出在人物身上。他们不像是一从作家笔下诞生就有了独立个性的角色,反而像被灌注了浓厚的意识形态而显得过于“理想化”的木偶。比如说,顾珊的父亲顾老师为什么恰好就是一个常常思考人生哲学的知识分子,而她的母亲为什么又正好是一个参加过扫盲班的旧社会地主的小妾呢?一直想窥探女人身体奥秘的陆八十为什么最后就阴差阳错以猥亵幼女罪而入狱?类似的例子很多,总之,每个人物好像一出场就背负着作家给赋予好的“政治任务”,而整本小说都是作家脑海中的一场盛大演出。作家对人物的操纵无可厚非,我的不满集中于人物的过于完美和故事的过于流畅。在这个故事内部,有一个精致的可以自圆其说的结构,或者说逻辑,可是当我们把它放在更广阔的历史中去看待,就会觉得这个由所谓的普通人构成的故事还是太圆滑了(这个评价也适用于李翊云的短篇小说)。每个角色的结局都滑向某种不明的心理期待,走到了他们“应该去的位置”。说实话我觉得这个心理期待是西方读者的,是一种stereotype,比如被我一再诟病的平反事件的大结局。除了身不由己被卷入顾珊事件的老华夫妇——他们后来又离开了小城继续过流浪的生活了——我看不出来还有哪个人物可以被称为“漂泊者”,因此我不知道——或者说懒得去知道——作者想用这样的标题暗示什么。

           李翊云没有选择北京,上海,成都,武汉,甚至广州这样的有代表性的我们一谈论文革就会涉及的地点,却把故事设计在一个东北小城,这或许是她“藏拙”的一种妥协,毕竟我们这样的读者也很难知道在小城镇里究竟能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李翊云在写作之初是否做过访谈之类的准备工作,从李翊云的年龄来看,她不可能亲历过文革,我觉得那个小学生童倒是跟1979年的作者年龄相仿,但是那个农村男孩儿的视角不可能是作者的。那她为什么要把第一部长篇作品投入到一件不熟悉的事情中去呢?我从来不反感关于文革的作品,相反,我似乎看过太多;我也没有特别不喜欢海外中国作家的跟政治相关的虚构作品,比如哈金的“The Crazed”,还是很值得一读。但是在李翊云这部小说的具体语境中,通过我上面的分析,我不得不怀疑她所选择的题材是一种迎合。这样的作品在西方一直有一个尴尬的处境,它作为用英文写就的关于中国政治事件的作品,一方面能满足西方读者的阅读和心理需要,另一方面,它真正的读者——能和作家发生共鸣的读者——却应该在大洋彼岸的中国,在这里,作品和它的对象之间发生了错位。这种错位不可避免地会导致作者和她的写作源泉之间的断裂。所以我们看到一个有趣而危险的现象:在李翊云的写作中,她不但在从她的中国经验中汲取养分,也同时制造着越来越不可弥合的断裂。

           在结束这篇文章之前,我想补充指出的是,没有了Chineseness,李翊云的这种写作就会完全失效。而这种非常marketable的中国性放在中国就会变成什么也不是。我想李翊云本人应该也清楚这一点,要不然她为什么拒绝自己的作品被翻译成中文呢?



    August 31

    王安忆的《启蒙时代》

     
          王安忆的以“年代”、“时代”命名的作品我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哪些了,我看过的就有《忧伤的年代》和《隐居的年代》。在翻开她2006年的长篇小说《启蒙时代》以前,我并不知道这一本会和其他的有什么不同。果然,自《香港的情与爱》时期就现雏形的极尽铺排之能事的王式句式又铺天盖地而来。我早已熟悉了她的这种文体,所以感到有些乏味,并且迟迟不能进入阅读状态,直到读完五十页左右我发现了她的叙事秘密之后。
     
         这本小说也许是王安忆最新的文体实验,因为它由叙事组成,基本上没有描写——传统意义上的对话描写等。在写小说之初,我不会写对话,只好完全用叙事去推动一个故事,因此导致叙事节奏很快,而且要费脑筋去想情节才行。王安忆当然不是不会写对话,而且她的叙事节奏也并未因此加快,反复流连于一个又一个集体交流的场景,这些谈话在1966和1967年的少年人的家中进行。这些人有男有女,有军干子弟有市民子女甚至也有资产阶级的“小崽子”们。这是文革时期的又一个不被看见的世界,跟徐友渔念念不忘的那些在更为广大的乡村和山区聚集在一起寻求知识的年轻人不同,这本小说的主人公是来自军队家庭的上海的中学生,在文革伊始便经历了几起几落。当王安忆用间接引语写出交谈中的语言,读者需要运用很大的想象力去想象话语在每一个在场者身上激起的波澜,尽管她并不吝啬于心理描写。角色们走马灯似地出场,每一个人首次亮相都必然要牵连出对其背景的介绍,然后再扩展到这个人的“清谈”社交圈里另外一些人,于是,这本书从始至终都有新人物不断出场,除了一个叫“南昌”的男生以外,没有贯穿全书的人物。当南昌所崇拜的陈卓然在几个演讲的场景中大段引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时,王安忆就在行文中同步大段引用着(并且显然她跟她笔下的人物一样为这篇作品的语言所激动),她的马克思主义理论修养由此体现出来。在一个文学如此“堕落”的年代,我得为王安忆的大胆叫好。
     
          王安忆对细节的过分着迷使我很难完全投入地进行阅读,这种状况到了100页左右才改变,因为,女性人物出场了。两姐妹中,舒娅是南昌的同辈人,妹妹舒拉则与当年的王安忆年龄相仿,似乎是她自己的代言人——舒拉在书中也确实担当了很多事件的目击者。200页左右的时候,南昌与来自资本家家庭的女孩儿嘉宝在懵懂中发生了性行为并令其怀孕,在我看来,这一叙事段是全书的高潮。后面的一百页我瞎翻翻就过去了,没有仔细看,因为有点无法承受王安忆在每一编号的小节开始时都以重新开始一个故事的语气所进行的叙述。作为军干子弟的南昌对资本家孙女儿的嘉宝的“强暴”是耐人寻味的(此时他其实正与一个小市民家庭的女儿互有好感)——之前南昌等人与嘉宝爷爷秘密进行的“午夜谈话”已经为这一事件做了铺垫,在那些谈话中,嘉宝爷爷以“谦恭”的态度应对早已缴了械的“革命小将”们的诘问,却以一个老人的丰富的人生智慧使对方深深折服。所以在嘉宝身上,南昌终于取得了“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胜利”。但是在叙事中,王安忆夹杂了少年人的朦胧冲动,后来的打胎、轮渡等情节写得既克制又点到要害,使这故事像书中的一段美丽忧伤的乐章。
     
         这样一本书是独特的,所以尽管我没把它从北京的家里带来,还是能回忆起它的上述内容。不过我不知道这本书的目标读者是什么样的人,王安忆的同样生活在大城市的相似家庭背景的同代人吗?这种跟一小群人的生活经验紧密联系的小说造成了我的阅读障碍,这是显而易见的。
     
    March 17

    关于《心灵重伤》第四章


          重读的时候很不满意,所以进行了修改。主要在第14和第16节。第一次写长篇小说,又没有整块的时间,只能每次动笔写两千三百字左右,然后贴出来给朋友们看,其实情绪是不太连贯的。重读的时候我觉得第四章问题很大,滑过了很多重要的地方,那些地方本来可以成为一些重要的时刻——让小说节奏慢下来并唤起读者自身感受的时刻,比如对高考的描写。现在我进行了一些增删,请感兴趣的朋友们再看看,帮我提提意见。
          另外一个技术性的问题是叙述的角度。我最初的想法是只从两个女主角的视角出发,不过多涉及其他角色的角度。这其实是从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中得到的启发——她其他的小说也基本是这样,但是这一篇最明显——她只叙述了白流苏的角度,一以贯之,而把范柳原的心理通过其他的细节来进行暗示,没有写到十足满,但是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间,也使故事的逻辑更为完满。这是我比较喜欢的写法,所以我把高老师的内心想法变成了方若华看不透的谜,这是高老师的角色所肩负的使命。但是我写着写着却发现作为长篇,完全不涉及次要角色的视角似乎不可能,所以在第四章出现了以叶嘉廉为出发点的一些叙述,但我仍然比较克制。一方面他是比高老师更重要的一个角色,另一方面,在一部长篇里,有些东西如果作者不点明,那可能就要被淹没在别的文字中了。这是我目前的想法,欢迎讨论。




    August 18

    我看《兄弟》

         
         我看这本书之前对余华还抱有一丝希望,看了之后这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 如果说上半部还有一点可读性的话那下半部简直就是地摊文学的水平了。为了能少带些书去美国,我这几天正在猛看书,我现在只能庆幸没有决定要带这部小说走。其实小说我还没看完,大概还剩一百多页,能硬撑着看这么久,无非是还有一点期待在,但现在我决定放弃这点期待,不会把它读完了。
     
         小说上半部开篇花了25页的篇幅描写主人公李光头的厕所偷窥事件,然后又花了另外6页叙述李光头父亲的同一类型事件。对我来说看这样的内容比吃苍蝇还恶心,当年我看《白鹿原》,只看了第一页,就被器官描写恶心得再也没有往后翻。我不明白余华为什么用了这种方式来开始他的叙述,因为至少偷窥事件和小说上部的内容并无直接关系。如果是为了吸引眼球,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吸引什么样的读者的眼球。
     
         小说上部是由好几种类型的叙事构成的。大概有偷窥事件的荒诞式、宋凡平文革经历的“美丽人生”式以及李兰回乡后的“裹脚布”式。这几种叙事方式被缝合得很好,在阅读过程中其实不易察觉到,但这并不是我要赞美的方面。我要批评的恰好是这种“缝合”。它让人在感到余华在文字层面的纯熟以外,却不能看出他在叙事层面的进步。这可能和我对好作家的标准有关。过于“纯熟”的作品我并不喜欢,我觉得好的作家应该能让读者感受到他在写作过程中所克服的那些困难,因此我喜欢那些能让我在阅读过程中停下来思考的小说作品,比如王安忆和王小波的书以及余华早期的小说。而《兄弟》是一本可以让读者在一分钟之内看完好几页的小说,大概堪比琼瑶奶奶了吧。余华并没真正将这几种叙事类型“纳入”这部小说,而是凭借他的天分和文字功力将它们连缀起来了而已。这种写作上的避重就轻的态度让我十分失望。
     
         上部的叙事在叙述到李兰从上海返乡时开始失控,我觉得从这时开始作为作者的余华被他的叙事统治了(到了下部的时候这一点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所以我将这部分的叙事称为裹脚布。大段大段的对李兰面对宋凡平尸体和处理后事的描写充满了戏剧性,余华的叙述彻底丧失了克制性的力量,这不免大大削弱了作品的悲剧性。当我看到李兰为了把宋凡平的尸体装进一口便宜的棺材而不得已请人敲断他的小腿骨,我不但没感觉到文革的残酷性,反而觉得是余华在折磨他笔下的人物。年轻的余华知道应该怎样给读者留下空间,中年的余华却一定要强迫读者看到每一个细节,我真不懂他怎么会产生这种变化,难道是为了凑字数不成?
     
         尽管看得很快,我却时常会被余华文字的粗糙惹恼,老想给他改。我想改的除了大量的句法,还有过多的形容词和俗里俗气的比喻。比如“两个多月的分别让李兰的思念像浪涛一样汹涌澎湃”,这恐怕是大多数有文字自觉性的文学青年在中学时期就开始避免使用的比喻了吧?尤其是“汹涌澎湃”这种四字词,除了破坏其他语词的整体节奏,还能有什么用呢?再比如:
     
        “这个夜晚李兰泪如雨下,她在给宋凡平擦洗身体时,累累伤痕让她浑身发抖,她几次都要爆发出惨烈的哭叫,她又几次把哭声咽了下去,她把哭声咽下去的时候也同时昏迷了过去,又几次从昏迷中坚强地醒过来,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淋。”
     
         标点和代词的问题先不说,但是看着那些没有必要存在的形容词,我真怀念当年那个简洁的余华啊。也许我对余华的要求有点高,可是作为他这种级别的作家,读者总不可能拿地摊书的水平来期待他。读着上述段落时我简直像在吃一碗糙米饭一样难受。
     
         我不喜欢这部小说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它的主人公李光头。我无法忍受一部五十万字的作品的主人公是一个如此猥琐的人物。读到小说下部的“处美人大赛”以及李光头和林红通奸的情节时,毫不夸张地说,我都要吐出来了。小说的情节当然可以荒诞,但荒诞不能成为“荒唐”的借口,文革也不应该成为这一“荒诞性”的借口或者说遮羞布。小说下部已经讲到了当代了,我承认当代社会在很多方面是荒诞的,但我们应该严肃地对待这一荒诞性,并且在其中找到出口。这是我认为一个严肃作家应该做的事情。然而在余华这里,荒诞性超越了其他的一切,成为了荒诞本身。
     
         最后,我想说,《兄弟》是一部产生于荒诞时代的荒诞作品,更为荒诞的是它面世之后评论界的种种溢美之词。从今以后,在我作为学习对象的中国作家名单上将不再有余华的名字。
     
    May 26

    小说是什么?

     
        摘录一段深得我心的话:
     
        小说是什么?小说不是现实,它是个人的心灵世界,这个世界有着另一种规律、原则、起源和归宿。但是筑造心灵世界的材料却是我们所赖以生存的现实世界。小说的价值是开拓一个人类的神界。
                                                                                        ——王安忆
    December 04

    小说研究之六:关于《十年》

         这篇小说可能并不太成功,但是我自己敝帚自珍地喜欢。明眼的读者可以看出这篇小说的主题是“父亲”,只是我不愿意在行文中用到这个词。如果让我归纳我的小说中可能出现的主题的话,我大概可以说出父亲、母亲和永恒这三个。在这个作品中我想表现一个孤独的父亲的形象,他和他的孩子无法沟通,甚至和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沟通的渠道。结尾那句话暗示他其实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而这个出去走走是暂时的还是长久的,是物理的还是精神性的,我们都无从得知,但是可以猜测。“十年”是小说的关键词。十年说长不算太长,说短也不很短,我刻意营造一种缓慢的节奏,以反衬时间的快和主人公的慢。我喜欢两个字的标题,所以干脆就用这个词做了题目。我仔细地揣摩了人物心理,但是不敢说完全把握了他的复杂性。
    October 11

    小说写作笔记之五:我为什么写《别人的母亲》

     
          这篇小说已经在博客上贴过了,所以不再重复贴出,全文请见上面的链接。这是我比较近的作品中我自己最喜欢的。我最喜欢的一个短篇小说是马尔克斯的《礼拜二午睡时刻》。很久以前读第一遍的时候其实不太懂,只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后来我才明白作家是如何克制自己的感情才写出了那个社会最底层然而有尊严的母亲。那种感动像一根绵长的线,穿过时间慢慢抵达读者。当我想写一个和母亲有关的题材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我小时候在医院里度过的那六个月。我上高中的时候曾经写过一个第三人称的短篇,也和医院和母亲有关。那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带孩子到北京做心脏手术的贫寒的单身母亲,她的女儿的最大愿望是看看天安门,可是她只能在医院的病床上看外面灰色的天,后来手术失败她死了,至死也没见到天安门。这次想到母亲的形象,马上又想到医院和一个贫穷的母亲,所以我不由自主地采用了一个儿童的视角。这也决定了母亲应该以一个比较次要的角色出现,虽然她是我想表现的重点。故事是我虚构的,但也有一点生活的影子,比如那个“电话”的发音的确是我小时候病房里邻床的山东小孩说过的。小孩什么都不懂,所以我可以大胆地写出北京话的政治、地域的经济差异以及返城知青的社会问题(我暗示了小虎爸其实是小虎妈插队当地的农民,至于他们的婚姻是怎么回事,读者可以有自己的想象),而又不用说得那么明白,点到为止。至于标题,我自己很喜欢。“别人”一词造成了小说叙述者和“母亲”的距离感,所以那个“我”是一个观察者,而因为她是儿童,她得以很忠于自己的观察。我很想在这篇小说中表现出我对“母亲”一词的感情,因此这个母亲必须是别人的,才能不流于矫情和庸俗。我自己觉得所有的描写都很朴实,包括我描写的方式,对话和人物心理都不缺,所以也是我觉得一个很完整且没有使用什么技巧的作品。小说结尾暗示了小虎家没有钱让他继续在医院里休养,而暗示的另一种可能是,他的病并没有好。
     
    October 08

    小说写作笔记之四

     
          这篇《声声慢》并不是我自己很喜欢的作品。原因之一是它似乎有些像国内的文学期刊上可见的某些作品,不过没有那么庸俗而已。在写了《在一起》、《读书记》等之后,我深深意识到我不会描写人物的对话,所以我必须把我作品的叙述保持在一个很快的速度上。这是我写作当时就认识到了的,也可以算作我找到的一个解决叙述难题的办法。《声声慢》则是我将叙述速度慢下来的一个练习。虽然对话仍然不多,可是我必须学会写朴实一点的作品,而不能老是想让读者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有所领悟,那种高难度高速度的叙述模式一方面消耗太大,一方面可能会令人日久生厌。相比之下,《声声慢》比较朴实,如果能让人感到有可读性,我觉得就算成功了。
    October 06

    小说写作笔记之三

        
         写《声声慢》没有什么特殊的缘由。可能每个人在生活中的某一刻都会有和男女主人公一样的感受。我见过这样的人,他们曾经离我很近。我也听说过类似的事,虽然各不相同。“他人即地狱”,所以揣度他人是没用的,我的女主人公并不懂得这一点。作为作者,我希望我把人物能揣度得很好。这是我第一篇没有用第一人称的小说作品。在人称的选择上我可能并不是非常随意的。我常常希望我的小说给阅读者带来一种类似于阅读优美诗歌的感受,这不一定要用抒情的方式来做到,但是第一人称非常方便于我在不同层次上编织语言,可以让我在不同质地的话语之间自如地穿行。当我不需要这种诗歌般的阅读感受的时候,我于是可以考虑其他的叙述人称。这是我现在对自己的作品大概思考了一下之后得出的结论。几年前的那些作品并没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只是对我来说,小说是比诗歌更直接的表达,我喜欢在诗歌中克制,而在小说中宣泄,然而我努力不将这种宣泄建立在话语结构的表层。
    October 04

    小说写作笔记之二

     
         我本来的意图是,既然我对文革那么感兴趣,干吗不自己写篇小说呢。这方面的作品我自己看了不少,都不怎么满意。上初中的时候看得尤其多,也曾经被打动过。后来读到社科院一个研究员徐友渔的作品集,关于他对自己经历的文革的反思。他说当时存在着一些民间的“思想者”,虽然他们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孩子,但是思考的都是大问题。他们中有些人早于其他中国人好多年就把马克思思想仅仅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来看待,而不是生活的一切准则。我在2000年读了一些关于遇罗克的东西,包括他著名的《出身论》以及北岛为他而写的诗。从他的生平知道他和当年四中的某些高中生有些来往,于是我决定把这些内容都包括到小说里,以代入一种历史感。开始写《寒武纪》一年之后我在采访四中当年的初中生的时候关于遇罗克的一些事情得到了证实。又一年之后我采访徐浩渊,白洋淀那帮诗人当年的大姐姐,她把北岛说成个跟在食指他们后头的跟屁虫。不管诗人也好知识分子也好,那段历史是如何被塑造成后来的样子的?而这个问题当然是我后来的问题,在我写作的时候我还没有想到。因为缺乏对那段历史的把握,或者说缺乏想象那段历史的有效方法,我的写作只能暂停。我自己目前对文革的态度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我写作的时候既不想谴责也不想默哀,而是想写出一种人的存在方式。随着我的关注点离文革越来越远,短期内我可能不会接着写,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把它完成。
    October 02

    小说写作笔记之一

     
         我想记录下我关于小说写作的感想,并不是虚无飘渺的那些,而是切实和我的阅读跟写作相关的。这么多年以来我只写了非常少的东西,这一方面是因为没有时间,另一方面是我没有把小说写作当成一个非要在一定时间内做的事不可。但是写小说的确是我认为我必须去做的事情,而且我非常自信我能够把它做好,比我做其他任何事都好,这也是我最大的目标。所以我决定督促我自己,写下来那些读我喜欢的小说时产生的想法,并且写出我关于自己的写作的感受,把它们条理化。这样也许有助于我更深入地思考写作问题,想清楚我究竟想写什么样的小说,我在这个时代究竟能写出什么样的小说。近期的打算是先完成几篇早已开头但是一直没有写完的作品,没有写完它们的原因并不完全相同。我决定把它们贴出来,并且作一些作为作者的阐释,欢迎批评。先贴一篇2001年动笔的以文革为背景的书信体小说。明天如果有时间我会写出我的阐释并贴出2001年写出的该小说的另一部分。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不忍卒读,但是我希望把它作为我自己关于写小说的过程的一个教训。
    December 15

    作家研究7

     

    11.无色:王小波

        听说把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就是透明的无色。文坛上的集大成者,我想来想去还只有王小波。这个名字生前不太出名,死后不但给盗版书商带来了巨大的利润,还在举国闻名的西祠胡同BBS上聚集起了一班“走狗”,甚是喧嚣地推出了两本作品集。我们高三那年,班里有几个男生买了盗版的“时代三部曲”,当作色情小说看。我亲眼见到一个男生在晚自习时边看《万寿寺》边舔着手指傻笑,当时我恨不得给那浑小子两巴掌。我上大学以后才认真去读王小波的小说,我读了之后非常感动,是可以持续的那种感动。我感到一个人在用一个强大的内心对抗着缺乏诗意的现实,并且第一次知道想象的力量可以那么伟大,而这种特质在其他作家那里是相当缺乏的。王小波的所有小说我都只读过一遍,我害怕再翻开那些作品,因为我不希望自己想起写出这些文字的人已经死了。

     

    12.黄色:鬼子,毕飞宇

    我在两年多前一个昏昏欲睡的中午被《上午打瞌睡的女孩》敲醒了。它的作者是鬼子。一年以后我又读到了《被雨淋湿的河》,再一次被强烈地震撼。这个外貌酷似流行歌手阿杜的作家一定经历了不少苦难,才能始终把关注点放在最普通的下层百姓身上。我的老师曾告诉我,苦难往往有两种结果,其一是使人变得冷酷,其二是使人变得善良。鬼子显然是第二种结果的受益者。此外,他的小说带有受拉美作家影响的印记,阅读时能够感受到里面的超现实因素,我甚至在《被雨淋湿的河》中捕捉到了胡安·鲁尔弗的影子。鬼子虽有些超现实但是决不脱离现实。这两部作品已经足以证明,鬼子是一个出色的作家。

    毕飞宇的优秀已被读者广泛认可,无须我赘述。《青衣》和《玉米》绝对都是当年的年度最佳小说,人物刻画的力度和对人性的挖掘都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和鬼子一样,年已不惑的毕飞宇也顶着一个“青年作家”的头衔,这恐怕也是中国独有的现象吧。不管怎样,作为一个读者,我对这两位很有潜力的作家寄予厚望。

     

        管窥了一番之后,我想说中国从来都不缺写农村题材的能手,但城市题材这一块的成就则少得可怜。翻开文学刊物,总是关于农村的故事占据大部分江山。这当然和这些作家的出身有关。于是我把希望寄托在受到比较完善教育的新一代作家们身上,期待着在大城市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写出优秀的城市题材作品,然而这些人里面到目前为止名声最响的竟然是卫慧,我也只好扼腕叹息,感叹文学命运多舛。眼看着徐星消失,刘索拉去国,张抗抗“情爱”,王小波早逝,余华失语,刘震云“影视”……我还能说什么呢?

     

    2001,2004,全文完

     

    P.S. 尽管我现在对王小波成就的看法有所保留,但他仍然应是一个独特而有充沛想象力的当代优秀作家。读他的作品时我深切感受到他是一个渴望飞翔和精神自由的人。我也是。

     

    December 11

    作家研究6

    我用颜色给他们命名(六)

     

     

    9.灰色:刘震云

    我万分确信《官场》、《官人》、《单位》和《一地鸡毛》都来自刘震云的现实生活,而且是带点灰色的生活,和北京灰溜溜的天空很衬。能把机关单位小职员刻划得入木三分,刘震云不愧是一个好作家,作为他的老乡加校友,我也感到很自豪。到了《故乡面和花朵》我就搞不懂了,首先我不懂这个标题是什么意思,其次,两百万字的篇幅也太浪费我国的纸张和众多文艺青年的宝贵时间了。那阵子出版社还不怎么精明,这本书的起印数高得吓人,到最后也只能沦落到降价书市的书摊上去蹲着。那期间评这本书的书评也都写得稀里糊涂不知所云,估计那些评论家也不耐烦仔细看这个超长篇。把作品写长并不意味着立意标高,写短才是时代的要求,而不意味着降低标准。举个例子,现在没有人会写十九世纪俄国长篇小说那样的作品,自《战争与和平》之后,史诗的时代就结束了。如果非要和所处的时代去斗争,只能遭遇《故乡面》的命运。

     

    10.马赛克色:王朔

        提起王朔,我眼前一片驳杂。这厮是个真正的“凶猛动物”,早期作品纯情得一塌糊涂,凭着《空中小姐》、《永失我爱》和《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迷倒了一大批文学女青年(不好意思,我也忝列其中);后来又拿手警匪和侦破,让大伙儿随着警察单立人很是紧张刺激了一把;再后来《顽主》横空出世,开创了“痞味路线”,又掀起《编辑部的故事》的阵阵狂潮,“人字的结构”传遍大江南北,你不服都不行。现在虽然写不出来了,还是整天嚷嚷着要“一不小心写出个《红楼梦》”,或在各种文艺名流出现的场合频频露出他那保养得很好的白白的脸,咱们老百姓还就是没把他给忘了!说是江郎才尽也罢,说被影视剧掏空了身子也罢,总之王朔那边厢仍然捣腾得欢着呢,最近又放出风来要把方枪枪塑造成当代“三毛”,咱老百姓就当是听听雷声吧,估计这雨是下不来了。
     
    December 07

    作家研究5

     

    我用颜色给他们命名(五)

     

    7.蓝色:张承志

    张承志是唯一一个坚持把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大旗扛下来的作家,所以他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几年前一个叫余杰的愤青撰文批评张承志,说他在《心灵史》里鼓吹一个“血脖子教”很可笑。时间已经证明,可笑的是余杰而不是张承志。《黑骏马》和《金牧场》中贯穿着的自省和那种清醒的激情在同期的知青小说中很惹人注目。不同于阿城和史铁生的内敛,张承志用酣畅的笔墨抒写他的理想情怀。《心灵史》是张承志寻找心灵归宿的精神轨迹,“哲合忍耶”也决不像余杰说得那么浅薄。出版于1999年的《以笔为旗》里仍然充满对现时代的隐忧、对下层百姓的理解之同情以及对理想的执着。现在,除了散见于《收获》杂志的一些随笔,我们已经很难看见张承志的作品了。我相信他正在但丁曾经走过的路上苦苦求索。他的影子很孤独,但高大。

     

    8.银色:余华

    我把银色赋给余华是为了突出他语言的质感和光泽度。以前有个评论家说《在细雨中呼喊》到《活着》再到《许三观卖血记》清楚地记录了一个优秀作家的成长轨迹。我读这三部小说恰好是循着与上述相反的顺序,因此我读完《许三观卖血记》以后立刻喜欢上了他,至今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他的作品。《细雨》的余华是年轻而赤裸裸的,有伤痛但是可以不在乎,语言仍然保留着自《十八岁出门远行》和《古典爱情》而来的尖锐与亮度。在《活着》中,余华把他的悲天悯人发挥得淋漓尽致,宿命般的人物命运与《红楼梦》的循环式结局有几分相似,那些语气平静的叙述甚至带来了宗教情感般的感人力量。到了《许三观》,我在行文中已经几乎找不到哪怕是一个形容词,我们伟大的汉语在余华那里被高度凝练化了,并且被他赋予了极大的想像空间。这样的进步是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完成的,速度不可谓不惊人。之后的余华出了一本写作随笔集,在访谈中他谈到自己的写作习惯是把故事大纲写在旧信封背面,这样做在以前是由于没有纸,现在则已经成了习惯,所以会准备一些新的信封来写提纲。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不禁有些为余华担心,因为这样一个细节显然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仪式化行为,难道不用信封余华就不能写提纲吗?六七年来,我始终没等到余华的新作,不知他家里是否缺乏信封,于是想给他送点过去。我又怀疑他是患上了现代医学的新病症——“目的颤抖”,由于看重结果而丧失了动笔的勇气。余华,你究竟是怎么了?

     

    补充:余华的近作是《兄弟》,我从他博客上得知的。余华也开始写博客了。

     

    December 05

    作家研究4

      我用颜色给他们命名(四)

     

    6色:张洁、王安忆、梁晓声

    其实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我不喜欢他们这一点以外,而紫色又是我最无法忍受的颜色,所以把他们归在这里。

    我从来没有买过张洁的书,那篇《爱,是不能忘记的》我是在三联书店里坐着一遍又一遍地看过的,看的时候还流了眼泪。刚走出书店我就忍不住责备自己太矫情,在张洁的笔下,那些不自然的造作的东西被最大限度地歌颂了。后来了解了文学史,知道了这部作品的位置,而且它毕竟产生在特定的年代,局限性是在所难免的,但我还是忍不住对这篇小说进行腹诽。后来再看《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发现凭我的智力还就是不能理解张洁。你写母爱就写母爱呗,何苦写得这么细碎呢?你再爱你的母亲,也不能逼迫读者跟你一起去经历你侍奉你母亲的全程啊!这就又是我的一家之言了,我觉得尽管强烈的感情应该一次痛快地倾泻出来,但是倾泻也应该有限度。再后来就是九九年的《无字》。我先在《中华读书报》上看到了徐坤的评论文章才去找来读的。那篇文章最后那触目惊心的“心甘情愿”四个字我还记得,而《无字》里写过什么我却已经没印象了,况且我只是开了个头,根本没能够读下去。我估计张洁是到老来也想学学先锋的写法,写得莫名其妙。

    高中的时候读王安忆的“三恋”系列,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女作家怎么这么缺乏水分?用北京话说这叫“柴”。“三恋”中只有《小城之恋》还可以,惊心动魄地记叙了一对男女在情欲中的洗礼过程。《荒山之恋》则是在拙劣地模仿张爱玲,那句一会儿插来一次的“二胡哭似地唱”看得我直恶心,整个场景极其不真实。似乎整个评论界都在赞扬王安忆,于是我有点怀疑自己是看走了眼,找来她的《伤心太平洋》、《香港的情与爱》、《我爱比尔》等几乎所有我能找到的她的作品来阅读,还是没发现她哪里好,仅仅值得夸耀的就是她很用功,每年都有新作问世。《长恨歌》还是在它得了茅盾文学奖以后我才去看的,因为我想知道评委们是否又犯了低级错误。然后我发现王安忆写这本书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大概光是查老上海的资料就查了不少,语言也比以前有了些进步,更精致了。可我还是无法接受,因为她依然在模仿张爱玲,只是这回的模仿巧了许多。不过整部书从头到尾笔力都一样,未免无味了些。我窃以为,那些大段大段的张氏句式适合铺排出一个中篇,而不是现在这样的长篇。况且张爱玲的上海是她自己的上海,作为进驻上海的解放军文艺干部的子女,王安忆看到的绝不是张爱玲笔下的那种市民人生,她应该写出自己眼中的上海,而不是借着别人的目光来“雾里看花”。2003年第5期《收获》上她的长篇《桃之夭夭》倒是没有了模仿张爱玲的痕迹,后半部分也很出彩,前半部分却不免让我觉得她对笔下的人物不够尊重。事实上,我觉得王安忆的最大优点是,她一直在写。

    提到梁晓声,我能够说出很多很多。这很多很多可以概括成一句话:只要在一本书的封面上看到梁晓声三字,不用翻开我就能断定这是一堆垃圾。这只是就现在而言的,早期的梁晓声曾经深深打动过我。比如《今夜有暴风雪》、《人间烟火》和《哦,松花江之波》甚至《冉之父》。《浮躁》也让我在小时候思考过人性。当然,这样的文字现在是绝对不会让我像当年那样动容的。真正对他产生厌恶之心是从九七年的《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开始的,读完以后我跟我的同学说:“这个人思维已经开始混乱了。”他也大约是从那时起开始混淆自己的角色,动不动就以社会上的道德卫士的身份出来说话,甚至他的书名也暗示了他想和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思想高度看齐。还有他那一年一本的《’9X随想》,随着时间踏入21世纪,随想也没了,不知是出版社们也开始受不了他了还是他随想不出来了,唯一有印象的是他对中学语文教育发过言。谢天谢地,现在他已经不怎么跳出来扰乱视听了!

     

    补充:

    王安忆绝对是现在中国最好的作家之一了,没有“女”字打头。可惜她最近两年的作品我都没有看过。

    December 01

    作家研究3

    我用颜色给他们命名(三)

     

     

     

    5白色:陈染、林白、迟子建

        这是三个对我的高中生活有深刻影响的女作家。我在寻找自己的文字的过程中与她们相遇,喜欢上她们然后又与她们道别。

    《与往事干杯》大概算是陈染的代表作了,据说是半自传性质的,执着于内心体验的后来被称为“私小说”的东西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不过也许这种作品和日本的“私小说”还是有所不同,作家尽管拒斥作品被读者解读为私人经历,但却同时又享受着误读所带来的一种无名的快感)。我自己觉得这样的写作只能是一个阶段,优秀的作家必须超越对自身经历的关心和挖掘转而关注社会心理的更深层次。陈染没有做到。近年来她几乎没有新的小说作品问世,似乎是困在了自我的死胡同里。她早期的《角色累赘》写得不错,虽然结构上太拖沓,但是那种轻松幽默又蕴含苦涩的笔触很吸引人。别的作品比如《玫瑰战争》、《嘴唇里的阳光》等,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想编故事没编好。很多评论家认为她的写作是一种文字上的先锋探索,我不这样以为。毕竟,探索也是分层次的。

        林白的作品除了那一部最受争议的《一个人的战争》以外我全都看过,而且看过很多遍。我总是在她的字里行间隐隐感到这是一个具有同性恋倾向的作家。使我印象深刻的小说有《同心爱者不能分手》、《进入往事的一种方式》、《青苔》以及《回廊之椅》。我曾经以为她用的手法是意识流,后来明白了她确实是想用意识流,但是用得不成功。当最终把她家乡那片热带土地上她幻想出的故事写尽以后,她写出了让我惊喜的《玻璃虫》。读《玻璃虫》时,我问自己:这真的是林白吗?同样是写女性的情感经历,这回她已经不追求单纯由文字的音节带来的美感,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对男权的反抗。

    在这三个人中,迟子建的语言是最具有诗歌特点的,非常之优美,我现在就能背诵得出她描写葬礼的一段话:

    母亲同消融的积雪一起消融的时候,我的发辫第一次沾染了白色的花朵。那个日子里我在滴水声中听到了苍凉的音乐,音乐感人至深,我注意到许多穿黑衣服的人在春风中流泪。

    这是《遥渡相思》的开头。其他优美如童话的作品还有《音乐与画册里的生活》、《怀想时节》和《白雪的墓园》。从行文中看来,她的文化水平也是三人之中最高的。不论描写什么样的场景,她都能把意境搞得朦朦胧胧。我经常会觉得她就像一个从大兴安岭走出来的女巫。有人说海男是“文字女巫”,那么我认为迟子建就是“文字精灵”。

    当代文坛上有不少人都想做中国的杜拉斯,从她们交出的作品看来,她们一个个都不合格。上述三位女作家本来是有希望的,但是她们都没有走出自己的女性角色审视一下自己,这种短视对作家来说是灾难性的。去年迟子建经历了丧夫之痛,我相信这个悲剧其实也是人生经验的一种提升,我正期待着她的下一次出手。

     

    2001

     

    2005年12月1日补充:

     

    最近终于读了陈染的《私人生活》,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不错的小说。女性的青春期、成长、性意识、作为隐喻的疾病、挣扎于男权社会的痛苦,等等,这本书都有涉及。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一向给我感觉漂浮于空中的陈染的文字居然隐晦地提及了几个重要的社会事件。

    对于迟子建,今年10月份读书杂志上有一篇蒋子丹写的《当悲的水流经慈的河》是评论她最新出版的长篇作品《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从蒋对该书的推崇我得知我在将近五年以前下的判断已经有所结果。

     

     

    November 27

    作家研究2

     

    我用颜色给他们命名(二)

     

     4粉色:张欣、蒋子丹、叶兆言

     

      从本质上讲,我认为这三位都是相当不错的言情作家。张欣近两年没有什么出色的作品,《浮世缘》和《我的泪珠儿》我都没兴趣读完。不过她以前的作品还是当得上优秀二字的。她的《投入角色》、《真纯依旧》、《岁月无敌》、《仅有情爱是不能结婚的》等等充满着对世情的洞察,并且由于她生活在广州,又带着浓浓的南方味道。我高中的时候看《岁月无敌》,一边看一边抄下了里面大段的内容,因为文中女主人公的妈妈留下的那封信实在是浸泡了一个聪明女人的人生智慧,我至今常常回味。其他作品诸如《不要问我从那里来》等等也都可看。美中不足的是,也许是生活太优越了吧,张欣写出的东西总让我感觉缺乏力度,不过我们也不应该强求,毕竟还可以娱人娱己。

     

      蒋子丹比较难得,她是我唯一读到过的在作品中看不出作家性别的女作家——我是指《左手》。这是一篇非常具有社会现实意义的小说,作家对生活细微之处的观察能力令我倍感吃惊,带些荒诞意味的情节又让人觉得真实,功力可见。而她的成名作《桑烟为谁升起》则非常具有女性味道,语言纤细优美,富于诗歌似的流动性,主题是女性的自我找寻,耐人寻味。另一个作品《从此以后》读后让人忍俊不禁,妻子换头手术带来的种种始料未及的后果使丈夫开始了新的生活,也亏得蒋子丹写得出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叶兆言我喜欢。他就是那种当我没有什么严肃的书想看的时候可供我午后躺在床上阅读的作家。《爱情规则》、《采红菱》都很好,尤其是后者,对一男一女欲罢不能的感情之路的描写让我在18岁的时候第一次开始思考“堕落”的含义。大二期末考试的时候看完了他的《一九三七年的爱情》。据说他本来是想写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小说,写出来不知怎么就成了言情。其实这原因很简单,言情故事当然比厚重的历史要好把握得多。冰心在90多岁的时候也曾想写甲午海战的题材,说是每次要开始写时就为了我国的屈辱历史而泪流满面,因此就写不下去了。这当然也只是一个说辞,所以我从来不相信作家的话。叶兆言的这部小说没什么新意,只不过让我又一次见识了他煽情的手段。但我还是要向大家推荐他,因为用他来消磨时光实在是个好方法。

    November 26

    作家研究1

     

    我用颜色给他们命名(一)

               

      1 黑色:贾平凹、陈忠实

    说他们是中国当代文坛的泰斗恐怕大多数人都会同意,可我不喜欢这二位,极其不喜欢。前者的作品我只读过一本《油月亮》和半本《高老庄》,其他的嘛,为了不浪费自己的青春,就都没看过。他那部非常有名的以“此处删去××字”而著称的《废都》在90年代中期很是风行,据说很多中学生用它来进行性启蒙,于是我很担心这些中学生读了它之后的心理健康状况。后者的《白鹿原》我读了一页,被满篇粗俗的性描写给吓坏了,当时我想,这个人肯定和贾平凹一样没有接受过正常而且正当的教育,所以才会这样。《白鹿原》之后我不知道陈忠实还写过什么叫得响的作品,但我确切地知道他当上陕西作协的主席已经很多年了,不知他是否藏着什么宝贝来镇住这个位置。我对这两位陕西人的流行感到非常困惑,用黑来形容他们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那种语言里渗透的黑色真让人受不了。

     

      2 红色:张贤亮

    他的小说我上高中的时候曾经很喜欢,无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绿化树》还是《土牢情话》,甚至那篇无限纯情的《初吻》。我刚入大学投考戏剧社编剧一职时,情急之下就借用了《初吻》的情节,那个中文系的女考官居然没听出来,还直夸我有创意。最初喜欢他是因为他对被压抑的情欲的描写让我战栗,而人性在他的笔下又显得那样美好。很多个中午,我傻乎乎地被他感动得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觉得张贤亮是真正的“又红又专”。后来我实在是受不了他动不动就把马克思搬出来说话,本来挺好的现实小说,平白插上这么一腿,味道变了不少。再后来我花了15大洋买来《习惯死亡》,看了之后大倒胃口,红色的张贤亮也没能把性升华成真正的性,反而让我怀疑他性心理变态。近年来他转而经商,大概还是资本家的出身在作怪吧。

     

      3 绿色:池莉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了,为什么她的小说的结尾总是显得那样匆忙和潦草呢?很多我期待当中该有的精彩之笔都没有出来,虽然她的作品那样地受欢迎,而且近两三年来越发如此。喜欢她早期的一篇《绿水长流》,至纯至美,“只要你要,只要我有”的誓言我至今记得。《来来往往》也不错,但是我读过以后发现她其实什么也没说。后面的《小姐你早》简直就是在玩文字游戏,对当代女性反抗行为的描述其实还是很好的,不过,文字把握上的过于纯熟也导致了作品内容上的苍白。最后一次读她的作品是2001年首期《收获》杂志上她的中篇《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还是那个老毛病,让人看开头的时候有很多期待,到结尾又是草草结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我对她的阅读终止之前,她没有写过长篇(发表后又经扩写成书的《来来往往》除外),大概也是这个毛病在作怪。不管怎样,她当初的小说在阅读的时候给人比较明朗的感觉,故命名为绿色。现在池莉早已忘了她当初的文学理想,被市场的滚滚大潮裹挟着,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叫喊”和“高潮”,不可逆转地直奔“故事会”的水平去了。

     

    2001,2004